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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絕聖驚詫地啊了一聲:「這該是什麼做的?」

  棄智很認真地想了許久:「我們見過最細的暗器是師兄的鎖魂豸,但那東西本就是條蟲子所化,師兄讓它粗,它就得粗,讓它細,它就得細,但它畢竟常年喜食蔗漿,到了我們觀裡後吃得好睡得香,身形比起百年前已經壯了許多了,現在最細的時候也粗如小指。」

  滕玉意隱隱有些失望,程伯沒見過這號人物,絕聖和棄智也未聽說過這異術,看來此人要麼不常使這功夫,要麼不是長安人,否則憑程伯之能,早該打聽出一些線索了。

  光在託盤裡寫這幾句話,已經費了滕玉意不少工夫,再要細打聽,怕是到天亮都說不完,她遲疑了一下,滿臉歉色把畫軸卷起來:叨擾了這麼久,兩位道長早該乏了吧?不耽誤道長歇寢,我也該告辭了。

  棄智和絕聖忙道:「今晚我們得提防屍邪上門,本就不該只顧自己睡覺,滕娘子過來看望我們,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兩人絮絮叨叨送到廊下,臺階前的婢女提燈迎過來,滕玉意自己下了臺階,一個勁地催兩人回屋。

  等二人回了屋,她邊走邊想,絕聖和棄智雖年幼,但舉止極規矩,想來與清虛子的教導脫不了關係。不知二人可有爺娘,總把師尊和師兄掛在嘴上,卻從未提過家人,這樣熱情忠厚的性子,論理不該如此,難道是孤兒?

  她動了惻隱之心,迎面遇見程伯帶著下人們送宵夜,近前啟開盒蓋一看,裡頭盛放著兩盤潔白如玉的玉露團,另有一大碗熱香四溢的杏酪粥。

  程伯道:「依娘子的吩咐,點心是道長愛吃的玉露團,粥是另辟素廚做的,半絲葷腥都不沾。」

  滕玉意:棄智道長手骨斷了,吃不得發散之物,撤了杏酪粥,換兩碗蒟醬露葵羹來。今晚兩位道長不能睡,明日恐會遲起,你們早上小心伺候,切莫吵著他們。

  下人一凜,只知是貴客,沒想到小姐這般看重,連忙打迭起精神下去準備。

  程伯又說:「娘子,聖人設酒饌款待老爺及幾位重臣,聽說宴樂甚歡,至今未散席,老爺派人傳話說不一定何時出宮,讓娘子早些安歇。」

  滕玉意點點頭,程伯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早就想問娘子,你下午出門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啞了嗓子?」

  滕玉意寫道:正要讓程伯幫我想想辦法呢。

  ***

  滕玉意當晚睡得不好,醒來已過了辰時,搴開簾子迷迷糊糊一看,杜庭蘭坐在窗前矮榻上讀書。

  滕玉意掙扎著坐起,又頹然倒下。

  杜庭蘭聽到動靜,含笑朝這邊走來:「醒了吧,姨父來問過你幾回了,聽說你未醒,讓我們別叫你,還想睡麼?再睡就該晌午了。」

  滕玉意揉揉眼睛,把懷中布偶塞回枕邊,掀開簾子,慢慢趿鞋下床。

  杜庭蘭令春絨等人進來服侍,柔聲對滕玉意道:「你別鬧脾氣,姨父回來就好辦了,我們把昨天的事告訴姨父,讓姨父去跟藺承佑交涉,藺承佑再狷狂,總不至於連朝臣的顏面都不給。」

  沒用的。滕玉意淨了手面,轉身在杜庭蘭手心裡寫道:阿姐,藺承佑十四歲的時候就敢揪吳侍中的鬍子,他要是存心要刁難我,未必會把阿爺放在眼裡。

  杜庭蘭錯愕,吳侍中何許人也,三朝元老,門生廣眾,當年阿爺中進士的那場考試,就是由吳侍中主持的,阿爺說來算是吳侍中的門生,難怪他一提到藺承佑就氣不打一出來。

  「那也該讓姨父知道這毒是藺承佑下的,總不能被他白白欺負。」

  滕玉意:此事因我誆騙青雲觀的癢癢蟲而起,阿爺要知道藺承佑無故將我毒啞,勢必去找藺承佑算賬,萬一鬧到御前,藺承佑說出我算計段寧遠的事怎麼辦?

  杜庭蘭遲疑道:「他昨日都答應守口如瓶了,想必不會出爾反爾吧。」

  滕玉意不答。

  杜庭蘭神色微變,點點頭道:「我明白你在顧慮什麼了,就算藺承佑信守諾言,聖人畢竟是他皇叔,知道侄兒欺負朝臣閨女,為了主持公道定會重重責罰藺承佑,你是怕藺承佑面上服軟,心裡咽下這口氣,一來二去的,你自己吃虧事小,姨父跟藺承佑結仇事大?」

  滕玉意頷首:沒錯。

  杜庭蘭無言以對,聖人和娘娘向來疼愛藺承佑,藺承佑常在御前走動,有心給姨父使絆子的話,姨父也會頭疼。

  「你昨晚只說自己嗓子啞了,卻不肯把中毒的真相告訴程伯,就是怕姨父知道後去找藺承佑?」

  滕玉意點頭:他肯解毒的話昨晚就解了。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找出解毒的藥方了。待會見了阿爺,阿姐幫我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他,只中毒一事需瞞著,別讓阿爺起疑心。

  杜庭蘭摸摸滕玉意的頭,目光比外頭的春日還要柔和:「放心吧,阿姐知道怎麼說,我們姊妹許久沒說過這麼多的話了,今日阿姐心裡覺得很痛快,要是能順利除去屍邪,改日去玉貞女觀踏踏青可好。」

  滕玉意一怔,意識到阿姐上輩子因為慘死沒能見到來年的春光,這話從阿姐嘴裡說出來,莫名有些酸楚,正要答話,碧螺掀簾進來道:「小姐,老爺派人問你起了麼。」

  「姨父在何處?」

  「在中堂招待小道長。」

  兩人便往中堂去,進門就看見滕紹坐在上首,脫下了戎服櫜鞭,只穿一件暗赭色圓領襴衫,一貫的儀容儼雅,只是老了許多,明明不到四十歲,兩鬢卻生了許多白髮,又因常常蹙眉,眉心已有了深深的紋路。

  絕聖和棄智說到了屍邪的事,滕紹仍有些將信將疑:「二位道長說的這屍邪是百年前的故去之人?」

  絕聖和棄智大概是熬了一整晚,神情有些委頓,強忍著不敢打呵欠:「如今只是大致猜到了它的來歷,究竟底細如何,師兄還在查。」

  話音未落,瞥見滕玉意和杜庭蘭進來,絕聖和棄智暗暗在心裡比對,不愧是父女,滕娘子與滕將軍不但相貌相似,看人時那種安靜淡然的神態也幾乎一樣。

  只不過滕娘子更狡黠活潑,滕將軍卻穩重如山。

  杜庭蘭拉著滕玉意欲上前行禮,忽覺拽不動,詫異回頭,才發現滕玉意面色煞白。

  「阿玉?」

  滕玉意手心冒汗,上一世她沒能見到阿爺最後一面,趕去時阿爺已經咽了氣,因為失血太多,阿爺身上的寶藍色袍子被染成了暗赭色,方才冷不丁一看,誤將阿爺今日身上這件當成那件染血的袍子了。

  滕紹靜靜打量滕玉意,沉聲道:「玉兒。」

  滕玉意定了定神,平靜上前行禮。

  杜庭蘭面露微笑:「姨父萬福。」

  滕紹溫聲道:「早上我去杜府拜謁,你爺娘說你們姐妹昨晚一起回了滕府,姊妹間許久未見面了,既來了,不妨多住些日子,阿玉性子驕縱,正好讓她多跟你這做姐姐的學些規矩。」

  杜庭蘭自謙了幾句,滕玉意泰然拉杜庭蘭到另一側坐下。

  滕紹看著滕玉意:「程安說你昨日去參加詩會,回來就倒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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