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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杜裕知驚訝抬頭,滕玉意笑道:「這事拖得越久,對阿姐越不利,我阿爺那些部下久曆戎行,對付惡人自有一套,早些讓他們部署,也省得弄出別的亂子。」

  杜裕知舉棋不定,他的薪俸只夠維持家用,為了撙節用度,僕從早就遣散了不少,家中悍僕沒幾個,全是老弱婦孺,如果不管不顧去西市雇人,砸進去的銀錢的確不是小數。

  況且阿玉說的有道理,他沒與市井之徒打過交道,就算去西市臨時找,找來的雜胡個個頑皮賴骨,萬一經他們的口壞了蘭兒的名聲,可就得不償失了。

  滕玉意耐心等姨父鬆口,姨父性情狷介,抹不開面子也正常,但關係到兒女大事,姨父總不會胡亂使性子。

  杜庭蘭原本一直在旁默默拭淚,眼看父親委決不下,柔聲勸道:「阿爺,阿玉和姨父都不是外人,此事說起來有許多棘手之處,為免夜長夢多,還需阿爺早做決斷。」

  滕玉意暗鬆口氣,表姐性情遠比姨父寬和,卻是家中最果決的一個。

  杜夫人點頭道:「玉兒和蘭兒說的是,就怕沒能找到盧兆安的把柄,反害了蘭兒,老爺,就按玉兒說的辦,把這事交給妹夫的那些老部下吧。」

  杜裕知重重歎氣:「罷了罷了,都怨老夫無能。」

  話一出口,陡然意識到這話惹人誤會,清清嗓子,怪不自在道:「玉兒,一切就拜託你了。」

  滕玉意起身斂衽回禮:「還有一事需提前跟姨父姨母商量,盧兆安原本對表姐避而不見,可昨晚卻破天荒約表姐去竹林,後來表姐撞上那妖物,盧兆安又遁走得那樣及時,此事細究起來,有許多可疑之處。」

  杜夫人和杜裕知驚疑不定:「莫非你懷疑那妖物與盧兆安有瓜葛?」

  滕玉意哼了一聲:「此事尚無定論,但盧兆安剛約了表姐去竹林,那妖物就出現了,要說純粹是巧合,我是不信的。當今聖人最恨邪魔歪道,如果能查出盧兆安招邪魅害人,此人仕途就此毀了不說,往後也別想在長安城待下去了。」

  杜紹棠精神一振,一溜煙跑到滕玉意跟前道:「玉表姐,我們該怎樣查?」

  「道術我們不懂,不過好在現在已經有人在查了,只要想法子讓此人懷疑到盧兆安頭上去,不怕查不出真相。」

  屋裡人齊聲道:「那人是誰?」

  滕玉意道:「青雲觀的道士。」

  杜夫人忖量道:「清虛子道長目前不在長安——」

  忽然想到一人,頓時睜大眼睛:「成王世子?」

  杜裕知露出雷劈般的表情:「不行,不行!此子從小就橫行無忌,我們還是少招惹為妙。」

  滕玉意挑了挑眉,姨父臉上很少出現這樣驚懼的表情,可見藺承佑聲名在外。

  杜夫人道:「老爺,昨晚我們跟成王世子打過交道,脾性是驕縱了些,但他聰明過人,也甚知輕重。只是玉兒,若引得成王世子插手此事,蘭兒與盧兆安的事豈不是瞞不住了?」

  滕玉意思忖著道:「姨母別忘了,成王世子昨晚就派小道士來問竹林裡的事,姨母覺得就算我們不說,成王世子便不會詳查麼?

  杜紹棠忍不住咳嗽一聲,他有個國子監的同窗的阿爺是大理寺的官員,去歲藺承佑考中明經去大理寺任職,這位同窗便經常跟他們說起藺承佑。

  一來二去的,這位成王世子大約什麼脾性,他也算知道一點。

  他怯怯對爺娘道:「要不是成王世子贈送六元丹,阿姐早就殞命了。假如成王世子想查案子,我們一家人卻存心欺瞞,事情只會更麻煩。」

  杜裕知和杜夫人後背冒出一股森森的涼意。

  杜紹棠又道:「事到如今,最好的法子是坦誠相告,真要等成王世子查到什麼再說,就別指望爭取他的襄助了。至於阿姐私會之事,成王世子……成王世子好像不是那等喜聊是非之人。」

  杜裕知默然捋須,成王世子目無餘子,十歲時毆打渤海國的王子,十四歲時拔掉吳侍中的一把雪白鬍子,不過哪怕此子一身的臭毛病,也不曾聽說他管過閑是閑非。

  滕玉意開了口:「我雖不大清楚藺承佑的為人,但此君既是成王夫婦的長子,又在清虛子道長座下受教這麼多年,想來再荒唐也有個底線。最緊要的一點是,不管鄭僕射是不是想把女兒嫁給盧兆安,只要藺承佑能查出那妖物與盧兆安有關,鄭僕射絕不敢出面保人,而且以藺承佑的脾性,定會讓盧兆安吃不了兜著走。」

  這樣一來,滕府和杜府省下多少力氣。

  杜夫人思忖著道:「玉兒和紹棠說得對,老爺,要不等兩位小道長上門,我們主動把蘭兒為何去竹林的事告訴成王世子。」

  杜裕知固執地抿緊嘴唇,然而心裡已經鬆動了,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屢屢被老妻和小輩挑戰威嚴,他可是一家之主,即便心裡同意了,面上也不願意輕易表露出來。

  正僵持間,下人進來回話:「老爺、夫人,青雲觀的兩位小道長來了。」

  杜夫人眼睛一亮:「快請他們進。」

  杜庭蘭沖滕玉意招手:「阿玉,幫我穿外裳。」

  滕玉意起身繞到屏風後,過不一會,絕聖和棄智由下人領進來了,兩人在屋中一站,齊聲道:「貧道有禮了。」

  杜裕知一板一眼地回禮:「兩位道長請入座。」

  絕聖和棄智故作老成:「貧道是來探望傷者的,歇了一夜,不知幾位傷者可都醒了。」

  杜裕知道:「醒倒是醒了,只是嘔吐不休,不敢擅自請醫官,就等著道長察看呢。」

  絕聖老成地唔了一聲:「這是餘毒未清,用些清毒的方子就可以了。」

  杜夫人熱情地邀請絕聖棄智入內:「兩位道長,請這邊走,小女剛醒的時候有些神智不清,說起昨晚的事就害怕。」

  說話間引絕聖和棄智到屏風後,滕玉意已經替杜庭蘭料理好了,杜庭蘭起不了身,只好端坐在床畔,將雙手平舉於額前:「見過兩位道長。」

  絕聖和棄智道聲「得罪」,上前翻起杜庭蘭的眼皮看了看,點了點頭,又讓杜庭蘭伸出舌頭,最後又看指甲和掌心,檢查完畢後,兩人同時歪著頭端詳杜庭蘭。

  杜夫人和杜紹棠暗暗稱奇,不知清虛子道長是如何教導的,這兩個孩子年紀雖小,言行舉止卻拿不出半點錯處,只是不經意露出的神態,仍是一團孩氣。

  「無甚大礙了。」絕聖從懷裡取出藥瓶,「把這裡頭的藥丸拿去研磨了,每日晨起一丸,伴水送服即可。」

  說罷,絕聖環顧四周:「另外幾位傷者呢?」

  滕玉意正擔心端福:「白芷和紅奴在耳房,聽說已醒了,受傷的那位男僕安置在前院,管事尚未回話。」

  絕聖和棄智便道:「那就先看那兩名婢女吧。」

  白芷和紅奴情況遠不如杜庭蘭,醒來後驚叫不斷,絕聖和棄智用了兩道定神符,又急誦了一段清心咒方見好轉。

  最後便是端福了,端福昨夜便安置在前院的松筠堂。

  杜家人深知這老僕在滕玉意心中的份量,除了杜夫人留下來照料杜庭蘭,杜氏父子都自發陪著滕玉意看望端福。

  端福沉默躺在榻上,案幾上擺放著一隻空碗,看見滕玉意一行進來,強撐著要下榻。

  滕玉意和杜紹棠忙上前:「你重傷剛醒,莫要講這些虛禮,快躺下。」

  端福梗著脖子不肯躺,嘶聲道:「娘子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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