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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寒暄了幾句,杜夫人不經意看了看屋外,要不是成王世子珠玉在側,滿屋子的光彩都要挪到寧遠身上去了,說來也怪,成王世子明明一副玩世不羈的模樣,倒是比段小將軍更惹眼些。

  藺承佑並不肯進來,在她們敘話的時候,他歪坐在外間的胡椅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叩著把手,等到宮人奉茶上來,他將一道符蓋在茶碗上,讓他們速給安國公夫人服下。

  董家的管事娘子進屋後一直跟在藺承佑身邊,眼看他忙完了,忙跪到藺承佑面前:「世子,救人要緊,那救命的丹藥還請再給老奴一粒。」

  「沒了。」藺承佑答得很乾脆。

  屋子裡寂然無聲,眾人視線都調了過去。

  段甯遠給杜夫人行過禮後便靜立在一旁,面上沉穩自持,卻藏不住眼睛裡的憂懼,聽了這話他強笑道:「世子最愛說笑。青雲觀遍攬天下道家奇珍,別說只是一瓶丹藥,起死回生之術也不在話下。拿出來賞這僕婦吧,省得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煩。」

  藺承佑不緊不慢道:「那丹藥叫六元丹,藥材殊不易得,師尊為了煉製這瓶丹藥沒少費工夫,自己捨不得服用,給我做防身之用了,頭先那一遭已經用光了,再拿一瓶也使得,只需等上幾年就行了。」

  段文茵和杜夫人相顧錯愕,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六元丹,聽說此藥常人也可服用,不但可以卻病延年,女子也可美肌容。

  但煉製此藥講究機緣,十年未必能得一瓶,因為不易得,堪比物華天寶。

  長安城裡聽過六元丹的人不少,無不心生貪念,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早就招災惹禍了,只因是藺承佑之物,才沒人敢打主意。

  管事娘子愕了半晌,忍不住放聲大哭:「幾年?我家娘子豈不是沒救了?可憐娘子上月才及笈,如花似玉的模樣,竟這般命苦。」

  她邊哭邊趴伏到地上:「待會老爺趕來,定會肝腸寸斷。夫人臥病在床,要是聽到娘子的噩耗,只怕也不成了。都怪老奴蠢笨,滕將軍家連三位下人都得了救,我家娘子卻只能白白等死。」

  這話聽起來淒涼,但明裡暗裡都在指責滕玉意自私無情。

  段文茵表情有些不自在,杜夫人下意識把滕玉意護到身後。

  玉意這孩子行事從不論對錯,最是護短,端福跟在玉意身邊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哪怕方才的事再來一百回,玉意也只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這事當然不能怨玉意,但董二娘畢竟正是鮮花般的年紀,若就此沒了性命,真是憾事一樁。眼下只能指望成王世子還有旁的法子,否則——

  眾人心神都被管事娘子的哭聲牽引,滕玉意卻暗中留意胡床前的簾幄,就在段甯遠跟藺承佑對話時,簾內稍稍動了下,幅度極小,不留神未必能發現。她心裡有數了,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藺承佑也在留意床簾,看見床前那微小的漣漪,嘴邊露出一點諷意,待要起身,段寧遠卻再次和他打商量:「世子,除了六元丹,可還有別的法子?」

  藺承佑瞟了眼屋內,乾脆重新坐下:「沒有。這妖物草胎木心,今日趕上上巳節,正是它成魔之日,它法力本就非尋常妖物能比,越近子時邪氣越盛,要不是有人提前砍斷妖物一臂傷了它元氣,六元丹也未必保得住傷者的性命。董二娘未能服藥,我也沒法子。」

  段寧遠喉結滾動,一字一頓道:「當真無藥可救?」

  「無藥可救。」

  絕聖和棄智忍不住道:「段小將軍,我們師兄自己也受了傷,倘若還有六元丹,他為何不給自己服下?」

  眾人這才瞧見藺承佑衣袍上還帶著血跡,氣色也比之前差許多。

  宮人們方才嚇破了膽,沒顧得上留意藺承佑的衣裳,這一望之下,頓時心驚膽戰,一窩蜂擁上去,忙著侍奉巾櫛:「世子,可要老奴派人去尚藥局宣餘奉禦?」

  藺承佑不耐煩地抬臂擋開:「少大驚小怪的。」

  管事娘子仍在哀哀啼哭:「真是飛來橫禍,夫人患病,二娘整日在床頭服侍,難得出來過趟節,就這樣丟了性命。只需一粒藥丸而已,為何這般心狠——」

  段寧遠木雕似地僵立著,滿腔悽楚無處發洩,想起方才的事,怒而瞪向滕玉意。

  這就是他的未婚妻?戴著面紗看不清面容,但這女子無疑是他見過的面目最可憎的人。

  「來時路上還有說有笑,就這麼沒了。」管事娘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家二娘菩薩般的心腸,平日連花草都捨不得糟蹋,這是造的什麼孽!為什麼偏偏是二娘……」

  段寧遠臉頰的線條若隱若現,分明在緊緊咬牙,終於被這番話狠狠刺中心腸,冷不丁開口道:「滕娘子,藥既然到了你手中,不求你沒私心,但一共四粒丹藥,憑什麼滕家盡得,連一粒都不分給旁人?」

  他嗓音都啞了,顯然因為憤怒失去了理智。

  段文茵斷喝道:「寧遠!」

  杜夫人道:「段小將軍,玉兒把藥分給明珠她們時並不知道瓶中只有四粒藥,若是提前知道不夠分,斷不會這樣安排。」

  「最後一粒時總該知道了?依舊給了自己的下人,可見她眼裡只有自己,旁人的命對她來說輕如草芥。姐姐,你看明白了,如此自私霸道的女子,豈是段家的良配?」

  眾夫人瞠目結舌。藺承佑抬頭看向段寧遠,眼裡有些驚訝之色。

  段文茵呆了片刻,勃然大怒道:「你胡說什麼!」

  滕玉意施了一禮,淡然看向段文茵:「夫人聽到了,段小將軍因為我救了滕家的下人,要跟滕家退親。」

  段文茵狠狠剜弟弟一眼,柔聲寬慰滕玉意:「甯遠席上飲了不少酒,腦子糊塗才會胡言亂語,玉兒你多擔待些,這些醉話千萬別往心裡去。」

  滕玉意頷首:「段小將軍酒後失言要旁人多擔待,我們在林中遇妖時又該請誰多擔待?」

  段寧遠噎了一下。

  「我們好不容易從林中逃出來,妖物又追到了紫雲樓,當時攬霞閣大亂,表姐她們病情危重,我唯恐耽擱了救人的好時機,用藥前未能估量藥丸的數量,出來時才知道只剩一粒,段小將軍,換作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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