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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管事娘子目瞪口呆,眼看滕玉意一溜煙跑了,她氣急敗壞跺跺腳,回身下了臺階,眼含熱淚望著藺承佑:「世子,我家二娘命在旦夕,滕娘子拿了你的藥卻不肯施放,豈不白白辜負了世子的高義之舉。」

  藺承佑毫無反應,管事娘子咽了口唾沫,小姐急等著救命,總不能由著滕家小娘子胡亂安排,明知那邊有妖怪,仍硬著頭皮捱過去。

  「世子,那丹藥……」

  無意中往庭中一瞟,她嚇得一哆嗦,只見安國公夫人的臉說不出的怪異,乳白色底子透出光光的亮彩,不像人的面皮,倒像上等的邢窯白瓷,眼眶有如抹了豔色胭脂,醺醺然透出猙獰的醉意。

  安國公夫人嘴上貼著符紙,只恨口不能言,盯著藺承佑瞧了片刻,忽然無聲笑了笑。

  她這一笑,庭院前的帷幔無風自起,黑雲從四面八方湧來。

  管事娘子雙腿直發軟,這情景讓人想起風中搖曳的牡丹,那張臉之前有多美貌,此時就有多瘮人。

  正不知如何是好,腳下突然傳來異動,低頭一瞧,地底下鑽出好些五顏六色的花枝,枝葉簌簌搖晃,像在聞嗅著什麼,扭頭發現管事娘子,爭先恐後湧了上來。

  管事娘子嚇得魂飛天外,連連往後退,然而那花枝順著腿就往上爬,越掙扎纏得越緊。

  「世子,救、救命!」

  藺承佑臉上那抹謔浪的笑不見了,飛身躍到屋樑上,一言不發環顧四周,直到管事娘子嚇得屎尿屁都要出來了,才擲出一張符:「可以滾了嗎?」

  那道符擊到院中,濺出陣陣焦臭味,花枝躲閃不及,一大半被燒得焦黑,剩下那些吃了教訓,齊齊縮回地底。

  管事娘子腳下一松,忙不迭爬回廊廡下:「滾,老奴這就滾。」

  她心知藺承佑早就可以出手救她,無非嫌她礙事才叫她吃苦頭。都說這位世子不好惹,今晚算是領教夠了。

  注:1此處參考了《舊唐書·輿服志》中關於親王、皇子服飾的相關規定。唐時服飾以紫為尊,自武德年間起,就規定只有「親王及三品以上官員」才可以穿著紫色常服。

  2駝蹄羹是唐朝一種著名美食。三勒漿是波斯人釀造的一種美酒,由菴摩勒、毗梨勒、訶梨勒三種果實釀造,所以叫三勒漿。(詳見《唐國史補》。

  ▼第5章

  忽聽藺承佑道:「站住。」

  管事娘子戰戰兢兢問:「世子還有什麼吩咐。」

  「屋裡共有幾位傷者?」

  「四、四位,不,加上滕將軍家的男僕,共是五位。」

  「四女一男?」

  「是、是。」

  「全都喪失了神智?」

  管事娘子心裡隱約生出一絲希望,結結巴巴道:「那四人估計都已醒了,只有我家二娘尚未得救,方才世子給的藥不夠分,最後一粒被滕家小娘子拿去喂她家的男僕了。世子若還有藥,可否再給我家二娘一粒?若是沒有了,以世子的高明道術,只求能替二娘診視一番。」

  說話這當口,那些古怪花枝複又鑽出地面,數目比之前多了一倍,赫然掀起數尺高的花海。

  管事娘子哪還敢再待,連滾帶爬就往屋子裡逃。

  藺承佑取下腰間的箭囊,向天射了一箭。

  金鏑飛到半空,倏地炸裂開來,化作無數箭雨,繽紛灑落四周。

  這東西如有靈性,一粘到邪物就迸出火星,遊走似火龍,迅疾如閃電,花枝們逃不過,一時間被燒得吱哇亂叫。

  安國公夫人的笑容開始發僵了,藺承佑從箭囊裡又取出一箭,笑道:「對不住,傷到你的子子孫孫了。」

  話雖如此說,行事卻冷酷無情,一箭射出去,把剩下的花蔓也燒了個大半。

  安國公夫人被鐵鍊縛住動彈不得,眼看藺承佑要趕盡殺絕,忽然橫下決心,一口咬住舌尖。

  她極怕痛,咬下去的一瞬間就蹙起了秀眉,鼻哼不斷,身子也輕輕顫慄。

  藺承佑嘖了一聲:「頭一回見到如此做作的妖物。」

  他向天射出第三箭,縱身飛踏上旁側的樑柱。

  安國公夫人垂眉斂目,口中念念有詞,嘴角溢出黑血,一點點沁透嘴上的符紙。

  那符紙貼得固然牢固,卻敵不過血水的一再侵蝕,倏忽之間,烏雲團團堆簇,星辰隱沒,風雷暗湧。

  藺承佑佯裝不覺,繞著庭院飛掠一圈,待手中的鉚釘一一釘在陣位上,這才落回地面,把符拍到安國公夫人的額上。

  安國公夫人神魂被打得一散,齒間頓時溢出痛苦的呻吟,地底停止異動,翻湧的星雲也回歸原位。

  藺承佑扯下那張染了血的廢符扔到一旁:「閣下存心拖延時辰吧。」

  安國公夫人猛地睜開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利箭。

  藺承佑繞著她踱了兩步:「我這符紙上畫的是黃神越章令,使的是玉皇心術,尋常妖物沾了這符紙,即使不現原形也會被打出原主體內,你非但不痛不癢,還能在我的陣中招風引雷。」

  安國公夫人冷笑一聲,依舊是通身戾氣。

  「明明有通天的本領,卻一再出乖露醜,不是招些蝦兵蟹將來纏鬥,就是使些低微法術。」藺承佑停下腳步,玩味地打量妖物,「你在等什麼?」

  安國公夫人眼神閃爍,怒容裝不下去了。

  藺承佑斂了笑意,抬手擊了擊掌。

  外面湧進來大批僕從,全都訓練有素,看見妖物吃了一驚,旋即鎮定下來。

  「世子。」

  「絕聖和棄智找來了麼?」

  侍衛們拎著兩個小孩近前:「找來了,兩位小道長就在江邊看胡人耍尋橦。」

  這是一對白胖孿生兒,穿著一樣的緇衣和芒鞋,年約十歲,身量圓得像木桶,一個道號「絕聖」,另一個道號「棄智」。

  絕聖和棄智一人拿著幾串炙明蝦,雙腿在半空中亂蹬:「放我們下來,我們要找師兄。」

  突然瞟見安國公夫人,驚訝地揉揉眼睛:「這、這是?」

  「你們吃飽了?」藺承佑笑道。

  絕聖和棄智忙將炙明蝦往身後藏,憨笑道:「師兄。」

  師尊去外地雲遊,這幾日觀中無人,恰逢上巳節,他們按耐不住偷溜出來,原打算子時前就回觀,豈料被師兄身邊的人發現了。

  「要不要再拿些葷饌給你們?」

  「不不不,不必了。」兩人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師兄越是態度和善,越是沒好事。

  「幾串炙蝦就吃飽了?」

  二人唯唯點頭:「吃飽了,真吃飽了。」

  藺承佑把鐵鍊扔到絕聖手中,和顏悅色道:「吃飽了就幹活吧。」

  絕聖和棄智怔了怔,這事就這麼揭過了?

  「這妖物道行了得,鎮壇木頂多能撐半個時辰。你們一個守住坎宮和乾宮,另一個守住艮宮和震宮,不得分神也不得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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