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六


  就在這當口,晚風吹起兜籠前的擋簾,杜庭蘭嗆了口風,臉龐蒙上一層瘮人的金灰色,隨即鼻翼翕動,嘔出大口黑血來。

  這情狀說不出的古怪,滕玉意和杜夫人心尖一抖,一面拿帕子拭血,一面焦聲道:「想是吹不得冷風,煩請公公速帶我們入內。」

  老宮人只知撞了邪物,未知如此險急,忙道:「快隨老奴來,萬年縣董縣令的二娘子剛才也受了驚嚇,本要趕回城中救治,聽說郡王殿下請了道長,臨時托人關照,也進紫雲樓了。」

  杜夫人點點頭,陛下大酺通常只令三品以上大員陪飲,若無貴人相邀,尋常官員是進不了紫雲樓的。

  紫雲樓除了觀大酺的前樓,另有大大小小的別館十數座,占地甚為廣闊,足以容納千人。

  老宮人沒帶他們進正樓,直接去往後頭的別館,

  官員女眷大多在前頭的正樓飲宴,但是別館裡也有不少珠翠盛飾的貴婦,以往女眷們若是不小心喝得酕醄大醉,常會乘坐兜籠自行離開,老宮人為了不打眼,特意準備了幾架兜籠。

  路過中庭時,絲竹管弦錚然大作,近百名伶優翩翩走入庭中,躍然起舞。

  滕玉意目不斜視,緊隨在老宮人的身後。

  轉眼到了攬霞閣,這地方坐落于後苑的西北角,前有假山後有垣牆,眾人嫌它景致不佳,往往只有喝醉了的女眷才肯來此處盤桓。

  老宮人知道這裡比別處清淨,特留出來安置傷者。

  一行人剛要進院子,忽然有人驚叫道:「為何兜籠裡會藏著個男子?」

  眾人刹住腳步,原來宮人下臺階時摔了一跤,不小心把端福的腿顛了出來,腳上的靿靴一看便知是個男僕。

  滕玉意和杜夫人互望一眼,先前怕橫生枝節特將端福的兜籠蓋得嚴實,照理不會露出破綻,不知宮人為何會突然摔倒。

  說話的是幾名簪花珮玉的仕女,面有醉意攜扶而來,看樣子正要到攬霞閣休憩。

  「溫公公,後苑怎容得下這等蠻僕,還不快把這東西攆出去!」

  老宮人露出笑容上前行禮:「老奴失禮了,這是淮南節度使滕將軍家的娘子,這位是國子學博士杜博士的夫人,今晚赴宴途中不小心出了意外,眼下急等著救治,淳安郡王聽說受傷的有好幾人,先行去請道長了,走前命老奴安置傷者,因情狀急迫來不及各處通知,還望幾位娘子莫要怪罪。」

  眾女臉色稍霽:「原來如此,我等素來膽小,陡然看見兜籠裡藏著一個粗僕,誤以為有人擅闖後苑,方才失禮了,容我們賠個不是。」

  滕玉意笑靨淺生,撩開冪籬的皂紗,欠身回禮道:「萬萬當不起,事出突然多有唐突,說來全是我們的過錯。」

  眾女見她嬌憨婉約,心裡先有了好感,有人低聲道:「前些日子就曾聽說有妖邪作怪,先後死了好幾名小娘子,只因肌體上無傷,法曹誤以為是無疾而亡,直到報官的人多了,才驚動了大理寺。」

  滕玉意一驚,前世表姐遇害前後,長安城從未聽說有妖邪作怪,表姐頸項上有明顯的勒痕,分明是被人所害,為何說「肌體無傷」?難道今晚在林中撞見的那個,並非前世害死表姐的兇手。

  「既然請到了大理寺和清虛子道長,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祟,想來很快能查清了。滕娘子,把這男僕放到外頭等著救治便是,何必帶入院中。」

  杜夫人笑道:「吹不得冷風,要是擱在外頭,只怕等不及救治便沒了,說來也是護主才受此重傷,怎好棄之不顧。」

  眾女面露猶疑:「可是席上好些娘子有了醉意,讓這男僕大剌剌躺在院子裡,萬一女眷們來此休憩,被這下人衝撞可如何是好。」

  溫公公道:「都是老奴思慮不周,只當受傷的都是女眷,到門口迎接滕娘子和杜夫人時,才知有位男僕也受了傷,頭先已經把董縣令家的二娘子安置在了攬霞閣,一時挪不出別的院子,只好先將就。不過請幾位小娘子放心,老奴已令人拾掇旁邊的昭樂軒,頂多一刻鐘就可安置了。」

  眾女略有鬆動,忽有人道:「這是在做什麼?」

  一名美豔婦人懶洋洋踱入院中,邊走邊用一雙靈動美眸環視眾人,夫人鬢邊貼著翠鈿,氣度雍容,舉止也非凡。

  貴女們紛紛上前行禮:「安國公夫人。」

  滕玉意前世在長安待的日子不算久,王公大臣的女眷卻也見過不少,依稀記得安國公在原配去世之後,又娶了趙郡李氏寡居的妹妹做續弦。

  李女容顏姝麗,自幼精於音律,老李夫人將這個女兒為掌上明珠,日日要聽她撫琴。

  李女也孝順,安然在母親膝下奉養到二十多歲才出閣,本是一樁難得的好姻緣,豈料成親不到三年丈夫便從馬下摔下死了。

  李女悒悒不樂回長安遊歷,安國公偶然與其邂逅,一見之下驚為天人,隔天便請人上門說親。

  在滕玉意的印象中,小安國公夫人身體羸弱素不喜交遊,因此前世從未與其打過照面,今晚見了,才知李女如此明豔。

  有人將方才之事說了,安國公夫人挑起半邊秀眉:「今晚各院都占著,唯有攬霞閣閒置,不讓我們在此醒酒,還有何處可去?早先她們迫我喝了好些酒,我心裡直發慌,再不歇息只怕要害病。」

  溫公公面色發緊,今晚風甚大,兜籠的輕簾擋不住什麼風,剛才他是領教過的,杜家小娘子吹了口風臉色便那般駭人,若這男僕躺在風口裡,估計很快就會沒命。

  杜夫人到兜籠裡探視杜庭蘭,氣若遊絲,手腳也冰冷,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馬上抬到屋內安置,但是看安國公夫人這陣勢,如何肯把院落騰讓出來。

  「還等著做什麼?快把他扔出去,料也死不了。不過是個粗使下人,倒比主人還矜貴。」安國公夫人像是醉得不輕,說完這番話,以手抵額,晃晃悠悠往院內走。

  杜夫人五內俱焚,斟酌著要說話,滕玉意卻先她一步笑道:「國公夫人有所不知,溫公公把傷者們安置在同一個院落,一來是方便道長來了作法,二來也是為了儘快查出那邪祟的來歷。這妖物出現得離奇,法力又高強,如不早些將其降服,下一個受害的不知會是誰家娘子。」

  眾女面色一變,安國公夫人停下腳步,回過頭打量滕玉意。

  滕玉意又道:「方才諸位沒在竹林中,不知那妖物有多兇殘,它爪子足有這麼大,一爪就能要人性命,撲襲人的時候,半點聲響都無。」

  庭中人面面相覷,眼中懼意加深。

  滕玉意道:「這樣的妖邪,一日不除,長安一日無甯日,娘子們往後出門,隨時可能與它撞上。如今只能指望道長能儘快擒拿此妖,可即便道長有通天的本領,也還得先救活這老奴,原因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