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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佩瑤還笑著呢,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她急忙避過身去拿袖子擦眼淚,鄧兆真仿佛沒看見,鄧佩瑤忙又笑道:「爸,您覺不覺得,小真就跟和小男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 「沒錯,跟你姐剛出生的時候也特像……」 「喲,我姐剛出生的時候啥樣您還記得呀?」 「那可不,你剛出生時的樣子我也記得呀。」 被鄧兆真惦記著的謝保華在人群中打了個噴嚏,可他沒想到是有人想他的緣故。幾天前醫院裡來了一批家屬,在那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裡席地一坐,打出了一個「心外科張玉書主任手握上市公司股權,為謀私利,心外患者淪為非法實驗對象」的黑底白字橫幅,有人抱著一張遺像,逢人來問就發張傳單,哭訴說他家老爺子在心外科做手術,心外科給用了張主任公司生產的產品,沒簽知情同意書,因此手術做得不好,病人很快就沒了。保安來驅趕他們,他們也不和保安發生正面衝突,收拾收拾東西,換急診大廳再來。保安再來,他們乾脆把橫幅收了,一群戴著黑袖套的人就在門診和急診大廳走來走去,跟散步似的,保安阻撓,他們說這是公共地方,他們又沒影響醫院秩序,誰也不礙! 確實,這群人跟傳統醫鬧還真不一樣。第一天早上張主任就給保衛科打了電話,保衛科科長在電話裡百般道歉:「張主任,不是我們不想趕人,他們又沒鬧事,後來連橫幅都不打了,可是就不肯走,我們也怕萬一趕人趕得不好反而鬧出群眾性事件,我沒法跟領導交代呀!」 與此同時,社交媒體上開始流傳一篇匿名文章,詳細解釋了張主任和護生公司以及此次鬧事事件的關係。文章揭秘,張主任在護生的股份是由他母親代持的,老太太常年臥床,由張主任破格安排住在中心醫院的老幹部病區,因此絕無可能是自己獲得的股票。中心醫院心外科是護生的臨床試點科室。一般臨床試驗是由第三方公司負責操作的,患者簽署知情同意書,這樣有正規化的臨床試驗數據,方便拿產品銷售證,可護生為了省錢,在中心醫院心外科安排了小規模試驗性應用,既沒找第三方公司,也沒告訴病人。 家屬鬧事的這個病人就是用了護生產品的病人之一,術後沒能挺過危險期。家人當時被糊弄過去了,最近發現真相,決定和醫院要個說法。「客觀地說,病人術後出現意外可能有多方面原因,在沒有看到病歷的情況下,不能下結論說患者的死亡和中心醫院心外科違規進行臨床試驗有關,」這篇文章的作者在最後總結說,「但是,護生公司正值上市關鍵階段,筆者出於興趣,研究了一下護生公司的招股書,發現張主任母親代持的股份不受上市鎖定期的限制,不知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此次護生的上市,是否又會因為違規臨床試驗的曝光而受阻呢?」 「這年頭,醫鬧比法院有用,社交媒體比紀委有用。」陳主任對史主任感歎道。病人家屬鬧事的第三天,院辦讓張主任暫時也停職在家。心外科一下少了張主任和金主任兩個領導,大家都稍有點無所適從。老金的問題還沒結,張主任又出了岔子,院辦一時焦頭爛額,也沒空梳理心外的日常工作。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張主任和金主任一下都不在,科裡非必要的手術停了不少。年輕的住院和主治醫生們一邊覺得前途未蔔,一邊又忍不住苟且偷生,享受這段手術變少的日子。護士們最懷念的還是雞醫生。「簡直是飛來橫禍,股份也是領導拿的,收入也是領導拿大頭,結果雞醫生就因為跟主任一起做了那台手術,現在也被停職了。」一個護士對另一個護士說,被護士長瞪了一眼。 沙薑雞自己倒覺得還好。張主任第一時間就給他爸打了電話,一是送信,二是道歉,無端把他兒子卷了進來。老沙人雖然不在北京,像張主任這樣的舊友和同學還頗有幾個,瞭解完前因後果,也就讓張主任不用太掛心。他自個兒打了一圈電話瞭解情況,聯想到前段時間沙薑雞跟他聊的事,他歎了口氣。 身在桃花源裡的謝迅現在倒真像有福之人了。手術臺數變少,當然監護室裡的活兒也變少。他甚至可以魚和熊掌兼得,在工作之餘著手修改起自己多年前的一篇論文來——這篇草稿靜靜躺在他的電腦深處好幾年,要想發表的話,非得好好更新一下才行。謝迅說不上是什麼讓他決心再撿起科研來。是顧曉音和史主任的鼓勵?是自己終於想通了身在體制內最終還是得按照規矩行事?還是他不願為俎上魚肉,為此打算發憤圖強?現實是也許兼而有之,但謝迅在心裡把最大的那朵小紅花給了顧曉音。 顧曉音此時卻無心賞花。程秋帆每天要給她打不知多少個電話,找她諮詢護生的事,簡直讓顧曉音有一種回到君度的錯覺。按理說,程秋帆不該找她,但程秋帆也實在沒轍。護生正在上市的衝刺階段,忽然出了張主任這檔子事。代持本身並不違法,護生自認在和張主任等業內人士打交道的過程中也行得正,坐得端,並無行賄之嫌,因此在這方面,程秋帆是不擔心的。倒是違規進行臨床試驗這事,若是沒發酵還好,要是真發酵了,引來監管調查,往小了說,上市時間表需要後移,往大了去,因為類似事件胎死腹中的案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偏袁總為了上市時能把價格定得高點,著力給資本講一個充滿想像力的故事,因此在這半年內啟動了好幾個新的R&D[1]項目。這些項目寫到招股書和路演資料裡是好看的,但任何一個新項目都堪稱大型碎鈔機,護生最近一兩個季度的現金流為此承擔了巨大的壓力,急需上市獲得的現金來回血。若是上市出現變數……程秋帆簡直不敢再往下想。 社交媒體剛爆出新聞時,承銷商就已經開始施壓,程秋帆當然是先找公司法務和陳碩。護生內部的法務是護生初創時袁總推薦的他上駕駛學校時的同學。方總覺得這一位的業務水平高低他一個外行看不出來,可是三本學校的法律碩士學歷,想來不是特別行,袁總勸他先找個人頂上再說,人家真有那金剛鑽,也不會肯來咱這初創企業拿個每月幾千塊的工資就算了。方總不同意這個觀點,他覺得護生有光明的未來,能在初創時加入護生,就像在馬化騰還做OICQ的時候加入騰訊一樣。但這個法務到底是入職了。方總覺得法務這塊歸袁總管,那自己就不要給他找事。袁總雖然也對此人的水平不太放心,但他聽說某估值千億美金的大電商法務總監也是創始人在上MBA(工商管理碩士)課時隨便從班裡找的同學——冥冥之中,袁總覺得,這就是護生未來也可能成為千億美金公司的一個吉兆。 護生能不能達到千億美金還是後話,可是在上市之前的這個緊要關頭,法務卻成了瓶頸。程秋帆不指望他能搞定承銷商,那邊的壓力只能先靠君度幫忙頂上一頂。陳碩建議先寫個風險披露,把各種可能的情況都寫到,這未必能說服承銷商,但是如果承銷商被說服了,這至少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護生的法律風險。風險披露寫出來了,法務卻不肯批,原因是:他不覺得這件事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如果寫進招股書裡,他擔心有會有自我歸罪的可能性。 法務不肯批,袁總也跟著猶豫。程秋帆縱然做過好幾個上市項目,完全知道風險披露就是為了日後萬一有事能用來防身的保險杠,但此時他說了不算——他不是律師,陳碩不是護生的員工,袁總在招法務的時候覺得他的三本學歷可能不行,但此時此刻他才是袁總心目當中最可靠的法律人。這事拖了兩天,承銷商先坐不住了。一個公司在這種時刻要在風險披露上猶豫,承銷商讀出的是公司必然有什麼自己知道但沒有告知承銷商的實際風險。承銷商的團隊負責人給程秋帆打電話,說兩天后的內部投委會準備撤掉這個議程,程秋帆好說歹說安撫住了承銷商,立刻給袁總打電話。 袁總終於急了。「必須得先把承銷商穩住。」 程秋帆心想那可不。「那我跟陳律師說一下,先把他寫的那個風險披露草稿發給承銷商看。」 「唉,也只能這樣,可是我們內部得把好關!」 程秋帆想這話說得也沒錯,可是也得看是誰把關啊。想了想,他委婉道:「袁總,法務雖然對公司非常瞭解,但確實沒有上市的實戰經驗。咱們可能還是得主要依仗君度陳律師那邊。」 袁總覺得他已經提前想好了正確答案:「這簡單,你趕緊從一流律所挖一個律師來,咱們給他個執行法務的位子。讓他專管上市。完全交給君度我真不放心,這些律師,還不知道站在哪邊呢,咱公司一個項目做完就完了,承銷商那邊可是有源源不斷的項目,我要是律師,寧可犧牲小公司的利益,也不能得罪承銷商。」 程秋帆不得不承認,袁總還是精。可這節骨眼上,哪個名牌律所的律師肯跳槽來個上市生死未蔔的公司,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法務做副手呢?他想來想去,還是懷著點愧疚的心情,去捏了顧曉音這個軟柿子。作為一個良心未泯的人,程秋帆給顧曉音爭取的條件是——先做公司的上市法律顧問,全權負責和上市有關的法務,且直接彙報給他。 注釋: [1]研究與開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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