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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萬水千山 冷羊肉串膩得很。顧曉音吃了,整個晚上都覺得怪不舒服的。平日她最喜歡串上肥油邊緣烤得焦黃的那一塊,今日她覺得那幾塊肥油就橫在她的胃裡,抵死不肯被消化掉。 因為這個,顧曉音這天睡得特別晚。十二點半了,她還在看劇。不期然手機亮了起來,顧曉音心跳如鼓,拿起來解鎖查看,是蔣近男。 「睡了嗎?」 「還沒。」 大概只過了半分鐘,顧曉音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到對面有關房門的聲音,然後是一整片沉默。 「陪我說幾句話?」蔣近男問。 「好。」 「小真今天又發燒了。」蔣近男說話的語氣還好,聽著也不像哭過,只是疲憊。自從有了小真,蔣近男常常顯得疲憊。顧曉音無法判斷這是因為她生過那麼一場鬼門邊走了一遭的大病,還是這不過是所有新手母親的通病,但她覺得心酸。那個凡事在握的蔣近男好像一夜之間被人偷走了。 「你累壞了吧?」 「也不是累。」蔣近男仿佛自嘲般說,「畢竟我家裡有阿姨,有保姆。朱磊他媽覺得我過的可是神仙一樣的日子。」沒等顧曉音接話,她又說:「可能因為我生完小真就得先自己養病,最開始沒照顧她,等她回到我身邊了,感覺挺陌生的。我抱她,她要找保姆,我有點嫉妒的,自己接手過來,好像又確實吃不消,只能再交回別人手上。傳說中那種母女連心的感覺,我一點也體會不到。」 顧曉音很想引經據典地告訴蔣近男,這些都是正常的。但她沒有這個能力。即使是兩個女人,她們的悲歡也未必相通。和一個沒生過孩子的女人談論新手母親那些繁複的育兒細節,就像跟一個物理學家討論化學,約等於浪費時間。 蔣近男之所以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只有跟她可以講。顧曉音想到這一層,感到很難過。她只能做個好聽眾,同時安慰她「小真再大點就好了」,就像對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說「祝你早日康復」一樣,這實在無法帶來任何安慰,然而聽的那個人必須回應,只能沒話找話說。 「今天朱磊他爸媽在,我趁機提了下小真身體太弱,萬一下周又發燒,搞不好百日宴得取消,請他們先給親戚們打個預防針。朱磊他媽差點沒跳起來,說小真從出生就在蔣家,朱家的親戚就沒幾個見著孩子的,連百日宴也要取消,讓她和朱磊爸爸的臉往哪裡擱。」 「這……」顧曉音覺得她可以評論一句,「還是孩子的健康重要吧,親戚要見孩子,什麼時候不能見?頂多你受累點在家接待幾回。」 蔣近男輕輕地笑了一聲。「你啊,還是想得簡單。晚飯後,我聽到朱磊他媽在廚房跟他嘀咕,說他們這些年親戚朋友的紅白事可給出去不少紅包,要是小真的百日宴再不辦,這茬兒可就過去了,那他們可虧大了。」 以顧曉音從蔣近男那裡聽到的趙芳其人,這隱情可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朱磊怎麼說?」 「朱磊?朱磊對他媽說:『您急什麼呀?就算您沒收著小真的紅包,回頭還有老二呢。』」 到底是多年的伴侶,蔣近男把朱磊的語氣學了個惟妙惟肖。顧曉音歎了口氣:「你也別往心裡去,朱磊多半就是搪塞他媽,不是認真在想老二的事。」 「他認真想也沒事,只要他一個人就能把孩子生了。」 顧曉音知道她這是氣話,想委婉地把話題拉回來。「那後來朱磊怎麼跟你說的?」 「他自然是兩面打太極,跟我說咱們先不取消,到時候要是小真確實身體不好,是取消還是他爸媽自個兒唱獨角戲,讓他們決定。」 「那你爸媽這邊呢?」 「他們那邊我早說了不准備辦。我媽當然照例不太滿意,不過最後也隨我。」 顧曉音替蔣近男松了口氣。有一個朱磊媽媽已經夠難對付的了,如果再加上大姨,簡直不堪設想。 「對了,」蔣近男忽然轉變話題,「既然沒有取消,我恐怕還得請謝迅。你介意嗎?」 「啊,哦,沒事。」 顧曉音回答得太快,反而不像毫無芥蒂的樣子。蔣近男覺得她必須得追問一句:「你確定?」 顧曉音一時回答不上來。早先遇到謝迅時,自己那瞬時心跳加速的感覺,要說已經完全翻篇了,無異於掩耳盜鈴。但他們這段有疾而終的感情,過了這幾個月,顧曉音也實在不知從何談起。也許小真的百日宴倒是個不錯的機會,她是小真的小姨,他是小真的乾爹,各自師出有名,這場宴會過後就可以揭過,兩人從此名正言順地做朱映真小朋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兩個親戚。 但還有一事,顧曉音不由得道:「我是真沒事,但我倆同時出現的話,大姨不會出什麼么蛾子吧?」 「不會。」蔣近男先應了,又遲疑,鄧佩瑜這個人,要是她不關心的人倒是不要緊,顧曉音的事,尤其是終身大事,被鄧佩瑜放在了心上,這反而可能節外生枝。 還是得提前跟我媽打個招呼,不要多事。蔣近男掛了電話想。 像是聽到大人們的糾結一樣,朱映真小朋友接下來一段時間裡都狀態不錯,不僅沒有發燒,還能吃能長,進入一個傳說中的「猛長期」。百日宴安排在周日。週五晚上,趙芳和老朱來看小真,趙芳抱著小真喜滋滋地說:「瞧我們小真多體貼人!以後有了弟弟妹妹,肯定是個好姐姐!」 誰知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經不起一絲一毫的得意。週六晚上十點多,蔣近男喂夜奶時發現小真有點發燒,剛巧鄧佩瑜打電話來問第二天的情況,蔣近男也就說了。 「又發燒?」鄧佩瑜在電話那頭聽著就著急起來,「喲,那你趕緊給朱磊他媽打電話,明天的宴會取消吧。」「這……」兩周之前的蔣近男覺得如若小真生病這宴會就該取消,事到臨頭,卻又不是那回事了。兩周前,無論是她、朱磊還是趙芳,都有不少餘地可以和朱家的親戚朋友交代,非拖到辦酒前一晚取消,無異於婚禮當天不出現,是要在對方所有親戚朋友面前打趙芳的臉。蔣近男不喜歡趙芳,可她也不想這麼讓趙芳沒臉。 「嗐,你猶豫什麼呢?」鄧佩瑜在電話那頭不耐煩道,「你不好意思跟你婆婆說,我給她打電話。」 「別,媽!」蔣近男深知這事鄧佩瑜完全做得出來。可鄧佩瑜不知道的是,趙芳對她正懷著一肚子不滿意,再來這麼一勺火上的油,這倆人非幹起來不可。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這一地雞毛裡再添上更多狗血戲碼。「我讓朱磊給他媽打個電話,先打個招呼,我們再繼續觀察小真的情況。也許就是個普通的發燒,明天就好了呢。」 「趕緊打,別耽誤了事!」 朱磊給他媽打了電話,沒人接,又給他爸打了,還是沒人接。「恐怕是已經睡了。」他放下電話說,「明早看情況再說吧?」 「要不你給你媽發個信息?」蔣近男試著提議。 「可別!他倆睡得早起得早。明兒早上要是他倆起床的時候看到這信息,說不定早上六點半就能上咱家敲門來!」蔣近男想想,也是這麼回事。 夜裡小真吐了一回奶,睡得也不如平時安穩。但是到了早上,溫度降到37.8℃。蔣近男一夜沒睡踏實,反復想著第二天的種種可能性和她需要採取的對策,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和朱磊結婚前的那個晚上。只是那時候她若是下了另一種決心,朱家人就算從此恨毒了她,擱在北京這兩千多萬常住人口裡,大家也難有再碰面的機會。今時卻不同往日,除非小真好起來,否則哪一種選項都夠她回頭喝一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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