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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趙芳碰了這軟釘子,卻也沒法掛下臉來。一行人上得樓去,朱磊笑呵呵地派發了紅包,又有表弟起哄:「一會兒群裡還得靠你再發紅包,我們搶。」

  蔣近男假裝沒聽到朱磊應下時那被奉承得十分受用的語氣,也假裝沒聽到趙芳音量可觀的一句:「廚房裡忙不過來吧?我這就來幫忙。」這裡並不是她的家,除了朱磊,她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不過是忽然牽扯起關係的陌生人,遠遠還未培養起什麼情分來。

  有人在沙發上讓了個位子給她,她便坐下來。有人問她預產期,孩子踢不踢之類的問題,她也有問即答。又有人端來兩杯茶給她和朱磊,她道過謝,等朱磊到她旁邊坐下喝茶,她便拿手指悄悄捅他:「我喝不了茶,去給我換杯白水。」

  朱磊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端起蔣近男的杯子,把那裡的茶全倒自己杯子裡,將那空杯子遞還給她。「你自己去廚房倒。找不著水壺讓我媽幫你。」

  趙芳正在廚房裡給她嫂子打下手,弟媳站在一旁,同她嫂子一起恭喜她福氣好——這媳婦家裡給買了豪宅豪車,一點不需要趙芳掏腰包,還一進門就懷了孩子。

  趙芳心裡是得意的,這歸根到底是她生的兒子好,長得一表人才,靠他自己的本事進名校,還能考進中央部委。她正要鼓勵弟媳的兒子爭氣,在體制內那幾十年的慣性使然,先謙虛兩句:「小男靠家裡估計也就這點了,她有弟弟的,家底再厚,最後還不是要留給弟弟?大小姐脾氣倒是足得很,還沒孩子,先請個全天阿姨燒飯做家務,金貴……」

  蔣近男拎著空杯子一腳踏進廚房,趙芳最後原本跟著的兩個語氣詞沒能出口,倒顯得「金貴」這倆字愈發鏗鏘有力,戛然而止。最後還不是要留給弟弟……原來她是這麼想的,蔣近男心口冷冷的,卻有種變態的不出所料的滿意,果然她也是這麼想的。

  她故意忽略了趙芳迎上來問她是不是要喝水時矯枉過正的熱情語氣,倒完水也沒留下寒暄兩句,徑直走回沙發上坐著。她不介意讓趙芳猜測一下她剛才聽到了多少,她偏不想做出平易近人的姿態,趙芳覺得她金貴,她便把這架勢做足。

  一直到晚飯,蔣近男都沒露出任何端倪來,倒挺像個中規中矩的新媳婦。飯桌上,朱磊大舅招呼蔣近男吃紅燒武昌魚,蔣近男雖應了下來,卻沒動筷子,朱磊大舅便擺了長輩循循善誘的姿態。「小男啊,你現在懷著孩子,即使自己不喜歡,也得什麼都吃點,孩子才能長得好。」

  蔣近男嘴上什麼也沒說,也沒動筷子,在桌下暗自用力掐了朱磊一把。朱磊差點沒跳起來,硬著頭皮打圓場:「沒事,大舅,小男她平時吃的,今天車坐久了有點難受,吃不下去,你隨她吃什麼。」

  大舅立刻表示理解,又關心地建議:「難受的話,那要不今晚別走,就住這兒吧,住你表姐那屋,她打個地鋪。」朱磊看蔣近男一眼,趙芳正要開口附和,蔣近男開口道:「不了,我沒事。我們吃完飯還得去我姥爺家,一家人等著我們呢。」

  大舅不悅道:「這麼趕!我們今年搬到五環外,好不容易能放煙花爆竹了,我準備了不少,等著天黑透,一家人熱熱鬧鬧一起放!」

  朱磊要開口,卻沒趕上蔣近男的速度。「那確實是抱歉了。這邊趕過去怎麼也得小一個鐘頭,確實沒法留太久。」大舅沒再說什麼,但這頓飯之後的氣氛就冷淡了那麼一會兒,虧得老朱力挽狂瀾,奮力陪大舅喝酒,才算找補回來一些。為免夜長夢多,吃完飯,朱磊主動提出他和蔣近男該走了。趙芳把他倆一路送上車,見蔣近男徑直拉開Q7後座的門,趙芳有些不悅道:「小男你坐前面吧,要開那麼久,還是晚上,你在前面好歹幫小磊看看路。」蔣近男伸手從前排座椅側面按調整位置的按鈕,把副駕位儘量往前推,「媽,我坐前面真難受,現在肚子太大,前面空間不夠。再說我反正也不認路,幫不上朱磊的忙。」

  「×的……」牌桌上,老蔣忽然爆出一句國罵。聲音不大,大約是打牌起了興致,然而接著就傳來蔣近恩的回答:「我媽不就是您老婆,那還不是隨……」剩下的句子被蔣建斌一巴掌打了回去,「讓你小子渾!」

  蔣近恩嬉皮笑臉地求饒,朱磊使勁兒憋著笑,姨夫背對著蔣近男,他的表情她看不見。鄧兆真的耳朵近年越來越差,沒聽見這裡的官司,但顧家母女卻忍不住笑出了聲,鄧佩瑜放下湯圓的碗,一個箭步過去,一掌拍向蔣近恩後腦勺,卻在半路上收了八成的力氣:「大過年的胡說八道!」

  蔣近男低頭吃她的醪糟湯圓。

  牌桌那邊似是漸入佳境,蔣近男吃完湯圓,把碗送回廚房。她剛打開水龍頭,準備把碗洗了,鄧佩瑤跟了進來。「小男你放著就行,一會兒我統一洗。」

  蔣近男也沒跟小姨客氣,關上水龍頭,把碗放進洗碗池裡。只聽鄧佩瑤又語氣猶豫地問:「小男,我看你今天好像有點不開心?」

  蔣近男心裡一熱,但她到底控制住了自己,只回答:「沒有,只是今天跟著朱磊跑了石景山和房山兩個地方,可能坐車時間久了,有點暈車。」

  「就這樣?」

  「嗯。」蔣近男答道。小姨一向細心體貼,這回答未必能把她搪塞過去,但要她向小姨抱怨婆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蔣近男卻做不到。婚姻裡的那些齟齬,像是要聚成塔的沙,然而單拿出來卻沒有什麼值得說的。難道她要抱怨去婆家親戚家裡做客,對方給她一個孕婦沏了茶?她親媽剛剛也端出一杯茶來給她。

  鄧佩瑤看蔣近男的臉色,總覺得不像是只有暈車這麼簡單,但蔣近男顯然不想細說,她也不好追根究底地問,只關切地說:「春節走親戚很累的。你月份大了,好好跟小朱商量下,這個春節多休息。」

  蔣近男點頭,轉身走了出去。鄧佩瑤又在廚房裡停了一晌,才也回到客廳。

  蔣建斌正從牌桌上站起來。「老顧,陪我去陽臺抽支煙。」

  鄧佩瑜這回攔在了前頭。「那可不行!小男在這兒呢。專家說二手煙比一手煙還不健康,你非要抽煙還是下樓保險。」

  蔣建斌嘴裡說著:「哪在乎這一點!」手卻已伸向他的外套。朱磊見這架勢連忙起身說:「爸,要不我陪您去吧,這外面怪冷的,別勞煩姨夫了。」

  鄧佩瑜又想攔。「小朱你別……」被蔣建斌瞪了回去。「我們爺倆的事你別管。」

  蔣建斌和朱磊下了樓,蔣近恩坐在原地拿出手機來,見縫插針地玩遊戲,被「赦免」的老顧得了空,也跟著看起了電視。

  蔣建斌和朱磊下到一樓單元門口。朱磊掏出火,給蔣建斌點上煙。蔣建斌把煙盒遞給他,他推脫了句:「小男懷著孕呢,我最近戒了。」聽到蔣建斌說「沒事,咱都在室外」,朱磊又從善如流地接過岳父的煙,給自己點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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