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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一兩間病房裡開著電視看春節聯歡晚會。除夕還不回家的病人,一般是再也回不了家的。因此,在這時候,有些人分外留戀這人間煙火,另一些人病房門緊閉,恨不得當它不存在。謝迅掏出手機來給顧曉音發信息:「幹嗎呢?」

  顧曉音幾乎秒回:「看晚會呢。」

  「在哪兒?」

  「姥爺家。」

  「全家都在?」

  「嗯,就差蔣近男和朱磊。他們過會兒來。」

  顧曉音正回著信息,鄧兆真感慨道:「今年小男成家了,過兩年就輪到小音。我們這除夕的聚會,就像蘇軾寫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鄧佩瑜笑老爹又掉書袋,其餘各人卻覺得這話正是有理。從前,鄧兆真夫婦面前只有鄧佩瑜一個,再加上顧家親戚在安徽,春節是鄧佩瑤和老顧難得回京探親的時候,因此鄧佩瑜夫婦總是在除夕夜吃完蔣家的年夜飯便來鄧兆真這裡團聚。後來有了蔣近男、顧曉音,又有了蔣近恩,一大家子到了過年熱鬧得很。再後來,鄧佩瑤終於回京,年紀大了覺得南方的冬天冷,就還保持著春節在北京過的習慣,只是沒多久姥姥走了。現在,蔣近男嫁人,也得先去婆家吃年夜飯,小的一個個飛出巢去,老的也漸漸覺得去日無多,可不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筳席。蔣近男九點出頭才到。打完一圈招呼,蔣近男拿出四個紅包,兩個厚的塞給鄧兆真和鄧佩瑜,兩個薄的遞給蔣近恩和顧曉音,又掏出一盒化妝品送給鄧佩瑤。

  鄧佩瑜奇道:「這是做什麼?」

  蔣近男淡淡回答:「給你們的過年紅包。」

  「怎麼今年忽然想起來給我們發紅包?」鄧佩瑜下意識推回去,「結婚了更得會過日子,你們馬上有孩子,多的是花錢的地方。」

  蔣近男塞她手裡。「不缺那兩個,拿著吧,兩邊都有。」

  鄧佩瑜待要再推,老蔣發了話:「收著吧,也是女兒女婿的孝心。」

  鄧佩瑜也就收了下來。

  這邊塵埃落定,蔣建斌便招呼朱磊:「小朱,來陪爸爸打一局升級。」朱磊立刻聽從丈人召喚,站起身來。老蔣又問鄧兆真:「爸,您今兒來一局不?」鄧兆真直擺手:「你們玩你們玩,我看電視。」

  下一個被召喚的是蔣近恩。蔣近恩正聚精會神地在手機上打遊戲,蔣近男給的紅包被胡亂塞在褲兜裡,露出一個大紅色的角。他頭也沒抬。「讓我媽陪你們玩。」

  回答他的是蔣建斌在他後腦勺拍的一巴掌。「你媽跟你小姨看電視呢,咱幾個爺們兒來!」

  蔣近恩只得不情不願地退出遊戲,彩衣娛親。

  那邊牌聲響了起來,顧曉音趁她媽和大姨去廚房的空當坐到蔣近男身邊悄悄問:「啥情況?」

  蔣近男還是淡淡的。「給你就收著。」

  到底是一起長大的姐妹,顧曉音明白這是蔣近男還不想談,於是她知趣地打住:「到手的錢那必須得收著。可看你這臉色,我就怕你過兩天連本帶利跟我要回去。」

  蔣近男臉色緩和了些。「沒事。」

  那邊鄧家兩姐妹送來幾碗醪糟湯圓,鄧佩瑤遞給蔣近男的時候說:「小男,這醪糟我特地做得淡,你吃了沒事。」鄧兆真接過碗,趁熱吃了兩口,看電視裡唱起「長亭外,古道邊」,不禁道:「現在的節目太貧乏了,想搞點懷舊的音樂就唱《送別》,大過年的也唱,好像舊社會的小孩只會唱這個。我們小時候唱的歌可多了,有那個《三毛流浪記》的插曲,還有《蘇武牧羊》……」他索性放下碗,又哼起那《蘇武牧羊》的調子來。

  「您還說人家大過年唱《送別》,我看您這又是《三毛流浪記》又是《蘇武牧羊》的,比那可慘多了……」鄧佩瑜在一旁評論道,被鄧佩瑤笑著打斷:「你跟爸較什麼真啊。」而鄧兆真還在認認真真地要把那首《蘇武牧羊》給唱完。

  蔣近男端著她那碗醪糟湯圓,熱氣蒸騰上來,她忽然便有點眼熱。這個年才剛剛開始,蔣近男已經有點心力交瘁。朱磊早早答應她,晚飯後按她家裡的規矩去姥爺家。幾周前,蔣近男試著問朱磊爸媽能不能來棕櫚泉吃年夜飯,朱磊只說:「讓我媽安排去吧。」便懶得再和她討論細節。蔣近男想著最遠不過是去石景山,大過年的,北京城空得很,往來也不過是半個小時,便隨他去。

  除夕前一天,朱磊問蔣近男:「咱家有多少現金?」蔣近男倒愣了。「沒多少。這年頭誰還留著大把現金在家裡?」

  朱磊正要出門上班,便對蔣近男說:「你今天出門的時候,順便取個六七萬現金吧?」

  六七萬!蔣近男倒吸一口冷氣。「要取那麼多現金幹嗎?」

  「我媽昨兒打電話了。明天咱去石景山吃午飯,我大舅新房裝好了,晚上咱都上那兒吃團圓飯去。我媽和我姥姥姥爺一邊得包個一萬吧,你媽跟你姥爺也得同樣處理,我大舅搬新家,也得包個六千八千的,還得給我表弟表妹們壓歲錢……」

  「打住。」蔣近男掐斷了朱磊的思路,「你大舅搬家為什麼要包那麼多?還有你表弟表妹跟你同輩,又都十幾歲了,為什麼還得給壓歲錢?」

  「嗐,」朱磊不以為意,「總得包個雙數吧,四千又難聽。我是咱家第一個結婚的,他們都還小,包個壓歲錢也吉利。」

  蔣近男強忍住沒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每個月掙多少」這句話說出口,只問:「這紅包包多少是你媽要求的嗎?」朱磊撓撓頭。「那倒沒。我媽讓咱們看著辦。可也不能讓她太丟面兒不是?」

  蔣近男在心裡冷笑一聲,也沒直接反駁,只說:「那我看表弟表妹一人包兩百意思一下行了。我也給小音小恩一人包兩百。你大舅搬家這事,給少了你媽沒面子,給多了說不過去,我去買個差不多的禮物,以後這種七大姑八大姨的人情都這麼處理。」

  朱磊像是想反駁,又沒能說出什麼來,只嘟囔了一句:「小音都工作那麼多年了,還要紅包?」看蔣近男的臉色,他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自個兒出了門。

  除夕當天午飯的餐桌上,趙芳收到屬於她的那個大紅包,喜滋滋地誇讚蔣近男:「小磊結了婚,終於知道給媽媽發紅包了,這都是小男的功勞。」蔣近男在心裡翻了一百個白眼,嘴上卻還是得虛與委蛇:「必須的,以後我每年盯著他。」

  待到了朱磊大舅家,趙芳看到朱磊從後備廂裡提出的禮盒,先前的滿意消散了一多半,嘴裡卻說:「你們還費心給大舅買禮物,包個小紅包就行了嘛。」

  蔣近男正難受著——她月份大了,長時間坐車未免辛苦,誰知朱磊大舅的新家竟然在房山那麼遠的地方——聽得此話不由得回戧一句:「誰給的錢不都是鈔票,大舅想必也不缺那點鈔票,禮物才能顯出我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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