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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些花兒 顧曉音真正吃到她點的外賣,是在兩個星期以後。 那是個週六的早上,謝迅值完夜班後,終於被恩准回家,趕在收攤前夕踏進安徽小吃的大門。因為是週末的關係,小吃店裡坐了不少人,有幾個講著謝迅半懂不懂的話,大約是像顧曉音那樣用食物化解鄉情的。 還是有點不同,這幾位早上起得來。謝迅在心裡編派了顧曉音一句,老老實實地按顧曉音的要求排隊買起了早餐。 「湯包也要打包啊?打包就莫得現吃好吃了噢。」收銀台老阿姨提醒了一句。 顧曉音也是這麼提醒他的,可謝迅想,煎餅包油條做出來,這種天氣裡自己打車回家大約已是將溫不溫,再等他吃完湯包,黃花菜不都得涼了?一念及此,謝迅頂著老阿姨批判的目光,按照原計劃全點了外帶。 到顧曉音家門前,煎餅果然還是溫的。謝迅覺得自己幸不辱使命,按下顧曉音的門鈴,過了挺久也沒人開門。不僅如此,裡面似乎一點聲音也無。謝迅正準備伸手再按,忽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性。他掏出手機給顧曉音發了條信息,轉身回了自己家。 果然,等他脫下外衣,收拾停當,顧曉音還是沒回復。謝迅打開外賣的包裝,把顧曉音的那兩份食物放在暖氣上,自己拆開那份湯包——店裡都是用蒸籠上餐的,為了外賣,包子給轉移到了食盒裡,經過一路的顛簸,有幾個破了,湯汁流出來,整個盒底汪了一層油。謝迅安慰自己,這樣可以顯著降低包子的脂肪含量,也算是自己為健康飲食努力了一把。 顧曉音回信息的時候,謝迅已經坐在他窗邊那把椅子上,就著太陽打了兩個小盹兒,喝下去三大杯濃茶——既是為了撐住暫時不睡,也實在是被冷包子膩的。 自己加完班睡了懶覺的顧律師,醒來後看到信息立刻沖去隔壁,看到的是滿臉倦容,眼底有青色的謝醫生。她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仗著她的睡衣看著齊整,是蔣近男才送她的炭灰色法蘭絨,顧曉音直接把頭髮一把紮起,穿著拖鞋就來了。謝迅比她高不少,直接看到她頭頂左後側的頭髮鼓起一綹,明顯是沒梳頭,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他遞過塑料袋說:「暖氣上保溫的。」 「您這都放我兩回鴿子了,我今兒也沒抱希望能吃上……」顧曉音訕笑著接過,打開看了看。謝迅眼瞧著顧曉音的眼睛閃出精光,她低頭聞了一下,一臉陶醉地對謝迅說:「聞起來就很正宗,太感謝了!」 謝迅怔了怔。他上一次獲得女人如此驚喜的反應,是和徐曼快結婚的時候。徐曼聽說他要和老金去臺灣開個研討會,便讓他帶一本鹿橋的《未央歌》。謝迅聽說過這本書,據說是文藝青年的聖經之一。果然,他去臺北沒費多少力氣就找了來,等他把那本厚厚的淺綠色書遞到徐曼手上,徐曼也是這樣激動不已。當時謝迅想,徐曼沒跟他要過鑽石,卻能為一本書開心至此,這真是他的幸運。 那本《未央歌》,徐曼沒有讀完。也許這也是一個隱喻。 煎餅到底因為時間太長而過了黃金期。顧曉音一邊狠狠咬著煎餅,一邊想,以這韌勁兒,這煎餅倒是正宗的沒跑了。她小時候也像現在一樣愛睡懶覺,早上顧國鋒騎車送她上學,她起得太晚,來不及吃早飯,總是在臨出門時由鄧佩瑤把早飯塞進她手裡,她就那麼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一手扶著顧國鋒的腰,一手攥著早飯,一路吃著去學校。無論是包子、煎餅、蒸飯……總是一路越吃越冷,到了學校門口,顧國鋒非得看著顧曉音把最後一口塞嘴裡了,才會讓她離開視線。逢著吃煎餅的時候,那最後一口簡直跟吃牛皮紙似的。其實她來北京的時候不過十一歲,但她的胃早已歸順,從此北京的那些焦圈、炸糕、死面包子都再入不了她的眼。 「您記不記得我剛來北京的時候,不肯吃姥姥準備的早飯,您就偷偷在上學路上給我吃稻香村的點心?」中午顧曉音去看鄧兆真,便想起了這段往事。 「可不是嘛。」鄧兆真坐在籐椅上眯起眼睛,「後來被你姥姥發現了,給我一頓數落。你啊,吃別的不行,吃稻香村的蜂蜜蛋糕,早飯就能吃八個。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你姥姥,早飯就給你吃這個得了,連帶著小男都沾了你的光!」 顧曉音在陽光裡幸福地閉上眼。能拿稻香村糕點當早飯吃,當年那可是一般北京孩子做夢也想不到的好事。 「姥爺,您還記得我剛來北京的時候,上過一個月家門口的新鮮胡同小學嗎?」 「喲,那可忘不了。你那一個月啊,又是摔破了臉,又是跟同學打架的,臨走你還給同學頭上澆一瓶膠水。人家爸爸來找我理論,我聽著那來龍去脈,覺得肯定是那姓謝的小子先招你的,就道個歉,自個兒悶心裡了。要是你姥姥知道,又得尋你的不自在。」 顧曉音跟著鄧兆真的思路追憶似水年華,忽然沒來由地聽見「姓謝的小子」,不由得在心裡嘀咕,這謝不能算是個特別爛大街的姓,難道……莫非……竟然……是同一個人? 她正瞎琢磨著,鄧兆真歎了口氣:「小音啊,你姥姥最遺憾的是沒見著你們第三代成家。現在小男有家庭了,我也鬆口氣。等你和小恩都結婚,我的心思就了了。」 「姥爺您又來!」顧曉音從她自己的椅子上站起來,順手撈起羊毛墊放在鄧兆真腳下,自己跪坐在羊毛墊上,抱住鄧兆真的腿,把頭放在他腿上。 半晌,鄧兆真聽到腿上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我本來最近可能是要處個朋友的,被您這麼一說都不想處了……」「瞎說。」鄧兆真沒動,可顧曉音知道他現在肯定是好氣又好笑的表情。每次他一這樣,額頭上的三條橫紋就變得更深,活像老夫子似的,「馬上都要當小姨的人了,還這麼任性。這一代代的人,是自然規律……」他感覺腿被抱得更緊了,心裡一軟,沒能再說下去。 顧曉音側臉枕在鄧兆真大腿上,聽到鄧兆真的話,她不由得想到那遙遠卻必然會發生的事,一時悲從中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她怕眼淚流到鄧兆真腿上被他發現,連忙鬆手起身,趁彎腰撿羊毛毯的工夫把眼淚擦了,坐回自己的籐椅上,又變回那個任性地插科打諢的顧曉音。「哼,您瞧著吧,這會兒您說得好像多大方似的。回頭我處上朋友,週末都陪他了,看您難受去。蔣近男最早談戀愛那會兒,您叨叨了沒有一年也有半年!」 鄧兆真笑眯眯地說:「那咱打個賭,這回我覺著我能忍住。」 「賭就賭,您瞧著,我現下就給他發個信息,讓他陪我逛公園去。」 顧曉音乘公交在地安門東站下了車,走幾步就是荷花市場。遠遠地,她就看到謝迅。老高的一個人,穿件軍大衣,在一賣風車的大爺身邊站著。可巧那大爺也穿著同款軍大衣,倆人看著就跟同夥似的。顧曉音眼瞅著一個孩子拔了個風車下來,卻把媽媽給的錢朝謝迅手上遞,被孩子媽一把拉回去,「哇」的一聲哭了。 謝迅正尷尬著,轉眼看到顧曉音正在不遠處笑意盈盈地看熱鬧,趕忙大步走過來。 別說,還真有點20世紀90年代搖滾明星的意思,那孩子要把錢給他,只怕是被美色所誘。顧曉音這麼想,嘴裡說的可是另外一茬兒話:「今兒怎麼忽然想起來假裝賣風車的大爺了?」 律師的嘴貧起來,還真是讓人招架不住。謝迅腹誹了一句,開口卻是:「可不,剛以假亂真了一個。」 顧曉音將他上下打量道:「說真的,今天怎麼想起來做這打扮,COS(角色扮演)何勇哪?」 謝迅故意做了個苦臉。「我今兒在我爸那兒,沒打算在外面長待著,就沒穿大衣,誰知道你大冬天的還有興致逛公園呢?我爸的大衣跟我尺寸不一樣,就這個還湊合。」 「你爸也夠搖滾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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