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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然而謝迅是個看起來好說話,內心卻仿佛住著一個連的倔驢的人。若不是他內心認同的道理,想要靠約定俗成來說服他,只會事倍功半地將他推到反面去。在這點上,謝迅完全遺傳了他老子謝保華。20世紀80年代末,謝保華要從汽車兵崗上轉業,好不容易聽了謝迅他媽的勸,準備去找領導「通個氣」,爭取分去機關當司機。臨要去的時候,謝迅奶奶拿出兩瓶她用私房錢買的酒,讓謝保華捎給領導,誰知謝保華大怒,乾脆連氣也不肯通了,任憑組織給他分去廠裡當了司機。這件事,謝保華不是完全沒有後悔過。謝保華跟謝迅承認,幸虧奶奶走得早,要是她老人家親眼見著自己從廠裡下崗,估計得活活氣死。直到奶奶過世,她用私房錢買的那兩瓶酒都沒讓人動過——這酒後來派上了大用場,在謝迅媽媽等待手術排期的時候,謝保華拿去送給醫生,換來了一個日子。誰知道謝迅媽媽自己沒撐到那時候,到底不能怪到酒的頭上去。

  其實謝迅覺得他爹不必為沒能通氣去機關而後悔。依老爺子那性格,就算真進了機關,也不可能在他媽生病的時候就能呼風喚雨,讓她立刻做上搭橋手術。奶奶和媽媽都走得早,他爹那點混賬事,說白了還是他父子倆挨上了後果。謝保華覺不覺得苦他不知道,謝迅真覺得沒什麼,至少他生活裡那些挫折和痛苦,他自問沒一件能怪到他爹頭上去。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謝迅覺得他沒做過和謝保華當年一樣不知變通的事。他當年是為什麼學了醫,今日還是為了同樣的原因每天來上班。從這點來說,他早已算求仁得仁。但其實謝迅的理想主義比謝保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執拗地尋找自己喜歡的女性作為伴侶,不論背景,不論家世,謝迅甚至覺得對方若是離婚帶著孩子他也不在乎,只要他喜歡。

  他不願意見那位李護士,因為這樣于世俗意義上琴瑟合鳴的搭配,已讓她在謝迅感情的天平上失了先機。

  也許有天她倒要慶倖沒有陷於我這麼個貧窮的理想主義者的泥潭裡呢,謝迅自嘲地想。

  「你說,我要是乾脆辭職去南京找個工作,小師妹會不會一感動就嫁給我了?」若說理想主義,沙薑雞也不遑多讓。

  謝迅卻覺得他可以這麼對自己,但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跳進火坑裡去。「這種事還是得兩個人商量著來。你真這麼跳過去,她肯定會覺得壓力特大,本來也許想拒絕,這下不得不嫁給你了。」

  「×,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嗎?」沙薑雞爆了粗口。

  謝迅抽了口煙。「她能跟你結婚,未必能跟你過下去。你別害了人家。」

  沙姜雞明白謝迅說得對,尤其這人自己剛離過婚,可算是要理論有理論,要實驗數據有實驗數據,讓他沒法反駁。他心裡煩躁,只得從別處找出口。「你這抽的啥破煙,這麼嗆。」他突兀地站起來,走去窗邊打開窗戶。一陣冷風撲打在謝迅的臉上,他不禁打了個戰。也許是幻覺,他覺得手邊的手機也振了一下。低頭卻見手機真的亮了,一條信息恰在此時姍姍而來。

  顧曉音問:「你們夜班一般上到幾點?」

  謝迅摁滅香煙,拿起手機回復:「正常早八點,但有時候第二天有事就繼續上班。」他停下來,把「但有時候第二天……」那句刪掉,又加上個「怎麼?」按下發送鍵。

  沙姜雞眼看著謝迅剛才討論嚴肅話題時緊繃的眉眼在看到手機信息內容時鬆弛下來,他強壓住躍躍欲動的八卦之心等謝迅回完信息。那邊剛放下手機,沙薑雞幽幽地開了口:「誰呀?」

  「朋友。」謝迅應答如流。

  沙薑雞腹誹了一句。

  隔壁的顧曉音打開臥室的窗戶換氣,聞到一陣煙味。也許是謝迅在抽煙,她想。然後立刻嘲笑自己簡直自作多情得過分。又一陣煙味飄來,顧曉音關上窗戶,轉身便看到她隨手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收到一條信息。顧曉音瞧了瞧內容,乾脆賴到床上專心寫起回復來。

  她這條回復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帶著早死早超生的心情發了出去,隨即手機被她扔到一邊,仿佛眼不見心不煩。

  「你們醫院東門附近有個早點鋪子,據說店主是安徽人,有幾樣別處吃不著的安徽早點。我一直想試試,奈何早點鋪八點半收攤,而我們律師……嘿嘿,是夜貓子型選手,早上起不來。所以……嘿嘿,嘿嘿嘿嘿嘿……」謝迅對著手機,覺得顧曉音那幾聲「嘿嘿」像是就在耳邊。他能想到這姑娘打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大概就像那回穿著西裝去買烤串被他遠遠瞧見一樣,俏皮而渾不吝。

  這倒是謝迅高看了顧曉音。對方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厚顏無恥,沒等謝迅回復,顧曉音又找補了一句:「我在安徽出生長大,四年級才來北京。」

  謝迅想起當年顧曉音插班時那奇奇怪怪的口音,頓時覺得多年的謎團終於得到解答。他正要回答,只聽沙薑雞說:「朋友姓顧吧?」

  謝迅下意識應下。沙薑雞幽怨接話:「明明今晚該你安慰我這個求之不得的傷心人。結果要我這個要文憑有文憑,要家世有家世的優質未婚男人旁觀你這大齡離婚男被未婚女青年勾搭,你虧心不?」

  謝迅抬頭正色道:「好像顧律師認識我之前,她親戚就撮合過你倆吧?當時你怎麼說的?『有錢的律師我還得思量思量,都淪落到跟你當鄰居了,肯定也沒掙著錢,這性價比比小護士可差遠了。』你要是當時跟她成了,還有我什麼事?」

  沙薑雞被噎得下不去,上不來,良久才憋出一句:「所以我讓你近水樓臺,你就真上了?老謝啊老謝,咱認識這麼多年,你可是破天荒地把我的勸給聽了!」

  謝迅剛回完顧曉音的消息。聽到沙薑雞的點評,他不自覺便代入顧曉音一貫的態度。「沒錯,我頭一回覺得你的勸真挺值得聽的。」

  這廂沙姜雞承受連環暴擊不提,那邊顧曉音笑眯眯地在看謝迅的回復。他果然一口應下,說自己這週四上夜班,如果週五早上走得掉的話就幫顧曉音帶,問她要吃什麼。太上路了,簡直是瞌睡有人遞枕頭,假若陳碩能像謝醫生這樣……顧曉音驚覺自己在做不恰當的對比,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煎餅包油條,加兩個雞蛋。豆腐腦一份。這倆都不要香菜。你去的時候要是還有湯包,建議你來一份,湯包冷了不好吃,就不用給我帶了。」

  「好。」

  沙姜雞瞅著謝迅嘴角那點掩藏不住的笑意,相當不是滋味,覺得非得給這廝連排三個大夜班,每個晚上再來那麼五六七八個夾層病人,方能解他心頭之恨。

  但出口不過一句:「你小子來真的?」

  謝迅自從動了這方面的心思,從未真正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顧曉音當然很好,工作體面,人也清秀俏皮,還保持單身簡直令人匪夷所思。也許她之前遇到的男人都像沙薑雞那麼不開眼。也幸好他們都像沙薑雞那麼不開眼。若說他倆四年級時萍水相逢的經歷讓謝迅對顧曉音念念不忘,那根本是胡扯。可是正是那一點點過往,讓成年的顧曉音自帶一點光環,而謝迅就像靜夜裡的蠓蟲,被那一點點光吸引,身不由己地慢慢靠近,把那光的所在看了個清楚。

  假若在食堂裡,顧曉音聽到他的過去便默默退出,謝迅也不會怪她。相反,他會覺得這不過是人之常情。用理想主義和道德羈絆去綁住一個人是難以持久的,謝迅在醫院多年,早看明白了這些。那些住院的病人,若是家人和病人間沒有深厚的感情,礙於關係不得不照顧,效果往往還不如乾脆請護工。所以謝迅一點不覺得護士長張羅著給他介紹小護士,而給沙薑雞介紹老金的侄女有任何不妥,相反,他覺得這是護士長看清遊戲規則之後做出的最體貼配置——她只是漏算了謝迅是個貪心且寧缺勿濫的人。

  既然顧曉音聽完八卦沒有退,自己絕沒有退的道理。謝迅於是坦然回答:「是啊。雖然她要是看上我約等於眼瞎,但我總得試試不是?」他終於把這話說了出來,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沙薑雞在心裡又詛咒了一遍這看臉的世界。然而想到自己這位老友多年來被命運反復玩弄,他不由得將那諷刺的話咽下肚去,並且衷心希望謝迅這回別再所遇非人,也好順便斷了那些小護士的念,好好收心給他當追小師妹萬一未果之後的備胎。

  一牆之隔,顧曉音舉著手機,傻乎乎地盯著那個「好」字,盯得它開出了一朵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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