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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她慢慢走在校園的小路上。這一帶遠離基建中心,因此多少還殘存著她上學時的模樣。大一時,她們在這條路盡頭的體育館上體育課。總是上午的最後一節,男女分開,男生班的老師體諒他們想吃午飯的迫切心情,往往提前五分鐘下課,因此她們便懷著羡慕嫉妒的心情聽那幫半大小子號叫著往林蔭路那頭的食堂沖去。那間食堂的招牌菜是滷味窗口的鹵鴨心,等顧曉音她們下課飛奔過去,十有八九已經賣光了。

  有些食物的美味,就在於那求之不得。顧曉音大一時若是哪天趕上了一份鹵鴨心,一整天的心情都十分振奮。等她大三大四早上第四節經常沒課,鹵鴨心可以隨便買的時候,她覺得那味道大不如前。然而好幾回她從食堂買了菜出來,正遇上新一茬兒的大一男生,同樣端著飯盆,帶著滿身的熱氣和汗味呼嘯著往滷味窗口而來,端的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如果顧曉音是哲學系的,可能此時就會想到慧能,但她當時不過感慨了一下:後輩小子們的鑒賞能力果然堪憂。

  走過這條路就到了體育館,裡面黑黑的,並無動靜。顧曉音上學的時候,這裡每週六有舞會,是大家公認的「交友」聖地。大一時,有室友蠢蠢欲動,顧曉音也被她們拉來過,結果被一兩個社會上的人搭訕,從此對那兒敬而遠之。

  現如今姐也社會得很了,她想。

  顧曉音再往前走,路過本校最有名的草坪,又過一條街,便鑽進了通往湖邊的小樹林裡。從這裡到湖邊都是小道,掩映在茂密的樹木當中,走路時需得特別小心,免得驚動情侶們——他們總是像魚一樣悄悄藏在淺淺的樹影裡。顧曉音走了幾步,拐過一道彎,見前方四五米處有人,她還保持著當時的警惕,以為是大冬天裡還為愛堅持散步的情侶,不由得放慢腳步。

  猶是夜色裡,顧曉音還是立刻分辨出那是陳碩。她心裡一動,不想被他看見,正準備等他走遠了掉頭回去,陳碩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倒揚聲喚她:「曉音。」

  顧曉音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怎麼你也還沒回去?」

  陳碩溫聲道:「我和老師吃了個飯,想著都這個點了,就乾脆去湖邊走走再回家。你呢?跟你表弟聊完了?」顧曉音點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陳碩倒大方得很。「那一起走走?」

  事已至此,推脫倒也顯得矯情,顧曉音只得從命。兩人沉默著走過這片樹林,面前豁然開朗,湖就在不遠處。顧曉音上大學時幻想過許多次和陳碩一起單獨在湖邊散步,從來沒有如願過,沒想到十多年過去,自己這願望還有實現的那一天。只是覆水難收,兩人最有可能在一起的機會早已錯過。顧曉音望著遠處的小廟和湖心島,不由得生出「此地空余黃鶴樓」的蒼涼感。

  陳碩和顧曉音沉默著繞湖走了一陣。「坐一會兒?」陳碩指著不遠處一條長椅問。顧曉音點點頭,她今天其實穿了高跟鞋,眼下已有些後悔自己考慮不周。

  「你記得大一那年冬天我掉湖裡去的事嗎?」陳碩望著對面的湖心島問顧曉音。

  「當然。」顧曉音笑道,「這事當時承包了我們一整個冬天的笑點呢,哪兒那麼容易忘記。」大一那年的冬天,一群同學約好去上了凍的湖面上滑冰。陳碩這個南方人滑冰刀學得倒快,滑冰經驗卻到底不夠,靠近湖心島周圍的地方,向來冰不夠結實,他偏往那邊去,直接掉水裡,還是另一位滑冰的老大爺給救上來的。

  陳碩也笑著撓撓頭。「我差點就做了認命的南方人,到大四才敢再試著上冰。總算是如願以償了。」

  顧曉音想到陳碩沒能參加交換的事。你從來也不是個認命的人哪,她在心裡說。

  「後來在美國念書。冬天,法學院會把食堂和宿舍之間的一塊空地變成滑冰場。直接澆築的,只有法學院學生可以用。我當時一邊想學校真有錢,一邊還是懷念在這湖面上滑冰的感覺。沒想到回北京好多年了,也沒再來滑過。」

  顧曉音看著已然有上凍跡象的湖面,認真地回答:「你還有很多機會的。只是今晚你就別想了,看這上凍的情況,你要是上了湖面,還得再找個大爺撈你。」

  陳碩呵呵笑了:「看來過了這麼多年,我們南方人還是得認命!」

  其實我早已認命了,顧曉音在心裡附和。她又想起《這麼遠那麼近》,張國榮在裡面有一句念白:「我懷疑,我哋人生裡面,唯一相遇嘅機會,已經錯過咗。」

  要用粵語,用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把這句話念出來,才符合氣氛和心境。顧曉音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在它發行好幾年以後,張國榮早已縱身一躍,徒留傳奇。網絡上有很多人分析它的內涵、文化寓意、圈層標識……顧曉音最初只是覺得好聽,在她成長的年代,粵語歌已經不再流行,她熟悉的只有《海闊天空》這種是個人都能哼出來的。

  是那句念白讓她深深地記住,並在以後的日子裡不斷重溫這首歌。其實她不懂粵語,但那又有什麼要緊,每當張國榮道出那句話,她就覺得這世上還有一個同病相憐的人。

  當然,那是年輕時的顧曉音。就像年輕時的顧曉音會相信在沒捅破的窗戶紙那邊和她心靈相通的人是陳碩,今夜的顧曉音忽然明白了,如果薛定諤的盒子無法打開,裡面的貓是死是活又有什麼要緊。窗戶紙那邊可以是陳碩,是沙楚生,是任何一個不打算和她顧曉音在一起的人,而她根本不必知道對方是否和她心靈相通,錯誤的心靈相通只能徒增遺憾和煩惱。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顧曉音覺得心裡豁然開朗了,不由得想到這句海子的詩,雖然它早已被真假文藝青年們用爛了,但你別說,在這種時刻,還就是這句詩來得直接,表情達意。

  陳碩還在想當年的事——在他失意時,顧曉音曾陪他喝過的酒,畢業的時候,他借著醉意假裝不知顧曉音就在嘴邊的表白……他這個好朋友,這些年在君度必定也吃過許多苦頭,還是天真得很,怕是連羅曉薇十分之一的心眼都沒有。如果組裡沒有自己,光她們兩個,她還不知道得被羅曉薇欺負成什麼樣。陳碩忘記了可憐是可愛的同義詞,在心裡生出了濃濃的對老同學的保護欲,殊不知身邊這位被他蓋章「弱雞」的同學心裡輕舟已過萬重山,早在想著喂馬、劈柴,周遊世界了。

  此時月亮已從湖心島的樹頂升至天上,正憐憫地俯視著這同坐一條長椅卻同床異夢的兩人。兩人又各懷心事地坐了一會兒,顧曉音站起來說:「太冷了,我想先回去。」

  「好,我送你。」陳碩也站起身來。顧曉音想拒絕,但想到北京城走一個對角線的打車費,在花錢買速度和深夜倒地鐵之間,兩害相權,決定一個也不選,還是犧牲自尊心蹭陳碩的車。她自覺剛剛想通了心事,簡直明天就可以帶著坦然的心理去擁抱鄧佩瑜給她找的下一個相親對象,此時便覺得這便宜不占白不占。

  謝迅從地鐵站口出來,點上一支煙,猶豫著要不要再給顧曉音發條信息。就像上帝聽到了他的心聲一樣,他看見不遠處一輛出租車停下,顧曉音從裡面走了出來。

  謝迅近視,可他到底是個要做手術的外科醫生,因此他從來是兩年換一副眼鏡,且捨得在鏡片上花錢。現在這副是上個月剛買的。他選了個便宜的框,配上蔡司號稱「在夜裡也能讓一切清晰可見」的最新款鏡片,花掉自己半個月的工資。

  這鏡片可能真的名不虛傳,謝迅只一眼便注意到那車裡還有一個乘客,看起來和顧曉音一般大,穿著西裝和大衣,十分衣冠禽獸的樣子。

  注釋:

  [1]冠脈血管成像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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