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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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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音第一次參加校招面試,拿著這些孩子的簡歷,只覺得每一個都比她當年強太多,每一個到君度來似乎都有點屈才。因此剛開始她的姿態放得特別低,幾個面試常用問題問完,便主要解答對方可能會有的問題。不過四五個面下來,她慢慢回過味來:這一代的孩子比她們更早更多地接觸世界,也比她們更早明白世界能給他們什麼糖。顧曉音進入君度時,對資本市場一無所知,因此對低頭板磚也無甚怨言,反正無論做什麼項目,她自己也不多拿一分錢。現在的學生們早在網上被各種消息一遍遍洗刷過,只愁知道得太多,目標太明確,但刨除那些名詞和八卦,他們仍然是和顧曉音他們當年一樣青澀得未及踏入社會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些從網上獲得的消息讓他們顯得比顧曉音當年更青澀。第六位面試的男生闡述了他想要做互聯網大佬法律顧問的理想,言談間對那幾位大人物都十分熟悉,仿佛日日一起起居。顧曉音問,那為什麼要做非訴律師而不是直接進入互聯網公司,男生只想了一下,便回答:「我覺得非訴律師適合我這樣認真仔細又不愛和人爭執的人,我是個九月中的處女天秤,雖然主要還是處女座的性格占上風,但畢竟會受到天秤愛好和平的影響。互聯網公司競爭太白熱化了,不適合我,我只能在律所做到合夥人之後再空降。」 顧曉音正想著這話要怎麼接,對方又問:「顧律師,您是什麼星座?」 顧曉音滿足了他的好奇心,默默把他刷掉了。 晚上見到蔣近恩時,她忍不住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並告誡他,找工作時別也幹出在面試時談八卦的蠢事來。蔣近恩聳聳肩。「他要是不打算追你,是不該問你的星座。但你就為了這一條把人家刷掉,也太不夠放鬆了吧!」 顧曉音故意板起臉。「你嫌我古板!能面試你的至少也是我這個年紀,只有更古板,沒有最古板。」 蔣近恩思考了一下。「不,我覺得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你們律師這個職業太端著,我姐她們也是,說白了,還是你們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去面試實習的時候,那些程序員就沒這些有的沒的,你code(代碼)寫得好,你就牛×,你code瞎××寫,再會說話也沒用。」 顧曉音覺得這話倒是跟理沾了點邊,可也太糙了些,便忍住了附和的想法,反問道:「喲,原來你還面試過實習啊,中午是誰說搞得定你家老頭就隨便幹點啥,搞不定只能給他打工了?」 蔣近恩面不改色。「隨便幹點啥也得幹點啥不是,我要是想純躺著,估計我家老頭子能接受,我媽得天天整得家裡雞飛狗跳,到時候,你和我姐還得來求我幹點啥。」 說到他姐,蔣近恩話鋒一轉:「今天蔣近男找過你嗎?」 昨晚顧曉音每拿到一份檢查報告就發到家庭群裡。最後一份CT報告出爐,謝迅也下了結論,她便只發了這結論。謝迅的原話是:「報告都正常,很多老年人都有,以後有空查個冠脈CTA[1]或者冠脈造影,排除下冠心病就行。」顧曉音依葫蘆畫瓢,只把「很多老年人都有」幾個字改成「很多人年過五十都有」,自詡既保持了內容正確,又照顧了姨夫的感受。 那之後,蔣近男單獨給她發信息感謝她,順便要了CT報告。其實顧曉音覺得蔣近男心裡一定不好受,很想安慰她幾句,然而說「姨夫還好沒事」會顯得大家在怪她,顧曉音同情蔣近男,但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她深恨自己嘴笨,只能勸她孕婦要早睡,蔣近男「哦」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蔣近恩像顧曉音一樣左右為難,他二十年的人生裡第一次體會到做雙面膠的滋味。因為蔣近男被送去姥爺家寄住,他整個兒童時期跟蔣近男接觸得都不算多,然而等他進入青春期開始叛逆時,蔣建斌和鄧佩瑜跟他的那些矛盾都不斷把他推向姐姐,而蔣近男也像終於接受了他這個弟弟一樣,反饋給他長姐如母一般的愛。有多少次他和鄧佩瑜為了他能不能打籃球、打遊戲之類的瑣事吵到不可開交,他總是躲到蔣近男那裡去,有時在她公司,有時在她家裡,蔣近男只要在北京,總會放下手裡的事,帶他出去吃飯,有時高大上如夏宮,有時就在甜水園的路邊攤。蔣近男也不安慰他,只跟他聊些有的沒的,但他仍然因此獲得了安慰,像只炸毛的小動物慢慢平復下來,再被蔣近男送上車回家去。 蔣近男從沒跟他說過自己的那些痛苦和不甘,大約是不想平白遷怒。蔣近恩自認是個懦夫,蔣近男不提,他也只當不知道。反正那些成人的事離他還遠,而姐姐本就這麼能幹,他覺得老蔣也不至於瞎。他當然為蔣近男覺得不公,然而一邊是姐姐,一邊是父母,他下定決心不讓老蔣有把公司交給他的機會,卻無法在像昨晚那樣的情況裡找到解決方案。 蔣近恩輾轉反側了一夜,覺得只能跟顧曉音談談。 顧曉音搖了搖頭。看到她為難的表情,蔣近恩覺得有點失望。「小音姐,我姐她真挺難的,我爸媽……」蔣近恩歎了口氣,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顧曉音看著蔣近恩緊皺的眉頭,不禁也有些心疼他。這許多年因果交疊的局面,絕非一朝一夕拆解得開。她只得對蔣近恩好言相勸:「小男要是知道你也為這事不開心,肯定更不開心。你別太擔心她,我們最近在一起做一個項目,經常能見到,我找機會開導她。」 蔣近恩來時只覺胸中有千言萬語,到此刻卻又吐露不出,只能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吃飯,過會兒蔣近恩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你是不是對跟你一起來的那男的有意思啊?那人看著跟你就不是一路人,還不如我姐夫給介紹的那個醫生呢。」 顧曉音一口茶含在嘴裡,差點沒噴出來。自己對陳碩那點意思難道這麼明顯,連蔣近恩都能看出來?可他又怎麼能看出她和陳碩不是一路人?虧得她這麼多年覺得兩個人是心意相通的好友,只是無法再進一步。她刹住思緒,反問道:「你幹嗎這麼猜?」 蔣近恩悶頭吃菜。「哦,上次你跟那個醫生見了一面沒下文,我媽問我姐你是不是有男朋友,她說你可能對一個同事有點好感,但也沒談。」 顧曉音長舒一口氣,這個程度的信息,應該還不足以讓大姨對她刨根問底。她在心裡稍稍吐槽了一下蔣近男多嘴,但又立刻原諒了她——畢竟大姨這人,除了大姨夫,沒人招架得住。 兩人吃完飯,蔣近恩回宿舍,顧曉音打算在校園裡溜達一下,便跟他就地告別。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有幾封工作郵件,還有幾條信息,其中一條來自謝迅:「今天來部裡嗎?」 她想了一下才明白,謝迅是化用了自己昨晚說的「午夜爬梯俱樂部」,不由得帶著笑意回復:「還在海澱,準備溜達一圈,在部裡開門之前趕回來。」 對方回了一個大拇指,十秒鐘後又跳出一條:「早睡早起身體好。」 真是沒朋友式的回復,顧曉音想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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