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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老金出去抽了支煙,回來以後,叫謝迅找家屬一起談話。謝迅跟老金工作了這許多年,看這架勢,老金多半是已經想好了對策。果然,楊教授的老伴和兒子進了辦公室,老金先聽他兒子分析了半天病情,連一點不耐煩的神情都沒有。等他講完,老金緩緩開口:「你父親的情況聽起來你已經很瞭解了,我下面說的可能和你知道的也不會有太多不同。他老人家這個情況,很不好,眼下要做的是儘快轉到心內科放心臟起搏器。我剛剛給心內打過電話,現在是秋冬心血管疾病多發季節,中心醫院眼下心內沒有病房。那麼就是兩種選擇,一種是等中心醫院的心內病房,但是以楊教授的情況,隨時有可能發生心衰或者腦梗,一旦發生,估計就救不回來了;還有一種選擇是聯繫其他醫院的心內科,儘快轉院,儘快手術。」

  楊教授的老伴哭了起來,謝迅趕忙遞紙巾過去。兒子緊緊抿著嘴,似是在天人交戰。老金也不催他,過了半分鐘,兒子問:「這心臟起搏器的植入手術,心外科不能做嗎?」

  謝迅以為老金會立刻否決,然而老金沒有。「我老實告訴你,我一個有幾十年經驗的心外科醫生,從能力上來說是能做的,但我要是做了,輕則免職,重則吊銷醫護證,而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這手術是歸心內科做的,你肯定不放心交給我一個心外科醫生做。」

  楊教授兒子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又過了很久,他問:「那剛才您說的兩種選擇,您覺得哪種風險小點?」老金故意沒有立刻回答,他頓了一會兒說:「我可以告訴你,教科書上認為這兩種風險差不多,但是除了教科書裡那個病例,沒有哪個病人是照著教科書長的。」

  「如果是您父親呢?」楊教授兒子聲音都略微顫抖起來。

  老金搖搖頭。「你在這裡反復權衡,還不如趕快打電話看看別的醫院能不能接收,老爺子還監護著呢,多等一分鐘都是額外的風險。」他站起身來,「小謝你留在這裡,我先去看別的病人,有需要隨時找我。」

  楊教授兒子權衡了很久,到底是決定儘快轉院。兒子出去打電話的當兒,楊教授老伴開口便向謝迅和老金賠不是。楊教授兒子雖然迂腐點,老爺子老太太卻是懂的,這一回既給人惹了麻煩,還上院裡告了一狀,老太太自然明白自家這二進宮必然是討人嫌來了,只是孩子大了,和父母之間不知不覺掉了個個兒,楊家老兩口雖然覺得兒子不妥,但自個兒畢竟依仗著兒子,也不敢多說。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兜著圈子把這意思給說了,謝迅在心裡歎口氣,不知道怎麼接話。老太太又接著感謝他們還不計前嫌地接診,讓謝迅一定把這歉意和謝意給金主任帶到。

  謝迅心一軟,差點要說「如果聯繫不到其他醫院,中心醫院的心外也未必全無機會」,但想到老金,到底是猶豫起來。正在這時,楊教授兒子回來了,說某某醫院心內有床位,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可以安排轉院。

  謝迅松了口氣。這某某醫院雖然不如中心醫院,但好歹也是個三甲。這時候折騰轉院固然有風險,但如若老金不親自去打招呼,中心醫院的心內是萬萬不會接的。之前老金跟楊教授家屬說心內沒病房,說不定就是心內自己支出來的藉口。

  現下塵埃落定,謝迅去跟老金彙報,順便傳達了老太太的話。也許是這幾句話的作用,老金在楊教授轉院前,還去監護室看了看他。雖什麼話也沒說,但周圍的人都懂,這時候是好是壞老金都不可能開口,能來看一趟,已經算是盡了心意。

  把楊教授一家送走,沙薑雞說:「文化人真是難對付啊,這下該某某醫院接招了。」

  老金卻歎口氣:「你懂什麼,文化人還是好對付的。他要是個潑的,今天就訛上咱們了,老太太再假裝犯個心臟病躺你這兒,你還真一點辦法沒有。別說咱院心內,他要約阜外安貞聯合會診,我都得給他想辦法。」

  劫後餘生的老金去抽煙,留下兩個徒弟在原地各自咀嚼他扔下的話,良久,倒是沙薑雞先回過神來。「你中午本來不是還要溜班嗎?是不是也黃了?」

  謝迅如夢初醒,趕緊打電話給徐曼。徐曼的聲音遠而空洞,像是在一個橋洞裡,不消說,顯然是還在等著。謝迅心裡一陣愧疚,在沙薑雞面前卻不好說什麼,只撂下句「我馬上打車過去」,便要走。

  「我×,徐曼上你那兒等你去了?這是要破鏡重圓的節奏啊!」沙薑雞在一旁大驚小怪地說。

  謝迅想,徐曼如此這般,顯然是有求於他,但要說她有破鏡重圓的心思……謝迅搖了搖頭。「不可能。」

  「那最好!」沙薑雞叉著手說,「你可別心軟,不然我的沙發就被你白睡了。」

  謝迅挑眉。「這意思好像你沙發遭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沙薑雞笑眯眯地回答:「你別說,我還真就這意思。」

  謝迅走出電梯,眼前正是顧曉音目睹的那一幕——徐曼蜷縮在紙箱上,四下裡唯有手機那一點慘白的光。她該是在這兒凍了很久,謝迅想著,心先軟下來。徐曼做文字工作,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幾家舊媒體新媒體寫稿子賺點稿費,有時謝迅加班到淩晨回家,徐曼關了燈,一個人蜷縮在沙發上抱著筆記本敲字。縱然寫作的人喜歡夜裡碼字,謝迅也領了徐曼這等他的情。徐曼人如其名,散漫得很,她自己也承認,大學畢業後沒有任何一份工作做滿了半年,上一回她朝九晚五地上班還是認識謝迅的時候——徐曼在中心醫院宣傳部幹了四個月零二十八天,在第四個月零二十七天的時候,她接到一個採訪心外科史主任的任務。兩人不歡而散,史主任砸了個杯子,徐曼第二天被領導罵,當即辭了職。那天恰好被謝迅撞上,他們就是這麼認識的。

  謝迅現在還能時時想起那一幕,那天徐曼穿了一條黑色長袖連衣裙,上身嚴嚴實實地連脖子也遮住半截,裙擺卻只到膝蓋上三寸。她光腳穿了一雙飛躍球鞋,露出整條白色的腿來。謝迅回辦公室時,徐曼正從裡面飛奔而出,長髮飛起,活脫兒是MV(音樂短片)《懸崖》裡的王祖賢。謝迅眼睜睜地看著她撞進自己懷裡,又順勢扯了把他的白大褂躲在他身後,只見史主任聲色俱厲地從辦公室沖出來,謝迅立刻便喪失了立場。

  後來,史主任氣得連謝迅的喜糖都不肯拿。謝迅問過徐曼當時的情況——徐曼本來是要採訪史主任的先進事蹟的,不知怎麼,扯到藥品回扣上,徐曼直接問史主任娶了醫藥代理這件事。史主任娶醫藥代理是當年中心醫院的大新聞,他的前妻因此來院裡大鬧過一場,從此盡人皆知。史主任低調了許多年,這事慢慢揭過。誰料,被徐曼當頭問起,言語裡還有質疑他跟醫藥代理過從甚密的意思。史主任自從娶了新太太,為避嫌的緣故,早讓太太轉了行,此時哪兒能忍徐曼這明裡暗裡的質疑,直接砸了杯子,拍案而起……

  謝迅沒怪史主任不肯拿他的喜糖,也沒怪徐曼。文藝青年的可愛,一大半在於她們近乎不負責任的天真,和不切實際的隨性。謝迅因職業使然,極少有能隨性的時候,他覺得,身邊能有一個文藝的太太,也算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他忘了文藝青年總愛仰望天上的月亮,對腳下的六便士視而不見。徐曼和那人趁他值夜班時去酒店,被沙薑雞遇到。事後倒是毫不拖泥帶水地承認了,而且態度磊落得很,既承認自己愛上別人,要跟謝迅分手,且覺得自己出軌,謝迅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那些等他下班的深夜,磨掉了徐曼對這場婚姻所有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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