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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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故人西辭黃鶴樓 兩個箱子摞在一起,徐曼坐在箱子上蹺著二郎腿,兩條腿都懸空晃悠著。 徐曼算是一個美人。她五官生得小巧,本不算現下最討巧的長相,幸而得了一張瑩白的鵝蛋小臉,略略尖的下巴,最重要的是在鼻翼斜上方生了一顆只比本來膚色略略深一些的痣,立刻給整張臉帶來了畫龍點睛的效果。顧曉音只能看到徐曼的側臉。一把青絲紮成馬尾,額角有細細的碎發落下來,徐曼低著頭在手機上按數字,露出長而白的後頸。顧曉音想起蔣近男領證的那天,徐曼站在謝迅面前,也是這樣低著頭。徐曼嬌小,而謝迅目測至少有一米八,比她高了一頭不止。也許嬌小會低頭的女人天生容易博得同情和好感,顧曉音看到她,首先想的便是:她這身板是怎麼把這兩個看起來很沉的箱子弄上十樓來的,謝迅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徐曼接通電話,顧曉音開門進屋時,剛好聽見她對電話那頭說:「你啊,永遠都是這樣……」未盡的尾音消失在走廊裡,似嗔似怪。 顧曉音想:她的聲音可真溫柔。 一晃便是晚飯時分,顧曉音懶得開火,決計還是下樓買個驢肉火燒當晚飯。她打開門,驚訝地發現徐曼還坐在那兒。北京的深秋天黑得早,此時走廊還未亮燈,黑洞洞的,只有徐曼手機的那一點光亮。她早已改換姿勢,兩腿併攏放在紙箱上,整個人蜷成一團,看起來楚楚可憐。 顧曉音見多了被快遞員丟在門口的紙箱,不禁猜測徐曼這兩箱東西到底得多重要,才值得她在這裡等謝迅一下午。想到這兒,顧曉音好鄰居上身,走過去對徐曼說:「你等謝醫生哪?我住隔壁,要不箱子先擱我家裡,謝醫生回來,我交給他。」 徐曼抬頭皺著眉看了顧曉音一眼。她和謝迅結婚兩年多,從沒見謝迅和鄰居說過一句話,最多是碰面點個頭而已。這剛搬來光輝裡沒多久,竟培養出了個能代收東西的鄰居?徐曼看向顧曉音的目光不由得帶了點探究。顧曉音覺著這位來者不善——難道怕我勾引你前夫?這都前夫了你管得著嗎,然而同為女人,她又有那麼一點理解徐曼,如果真像她那天道聽途說來的,徐曼是因為謝迅工作太忙,所以離婚,那主觀上確實還有可能仍舊把這男人看作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嫉妒的力量最是強大,顧曉音決定自己還是不要蹚這趟渾水,徐曼既然沒有接她的話,顧曉音也不打算繼續自作多情,點個頭便走。 本打算買個驢肉火燒回家吃,到了店裡,顧曉音聞著店門口烤串的味兒,到底是改了主意。上回穿著西裝怕沾味兒,今天反正是胡穿的。填飽了肚子的顧曉音溜達回家,琢磨著晚上在家把這週末的活兒幹完,晚點就晚點,明天可以睡個自然醒。 她正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冷不丁邁出電梯,便看見徐曼終究是把人給等來了,倒把她嚇了一跳。謝迅背對著她站著,顧曉音看不見徐曼,可是謝迅的背後有兩隻手。這倆終於還是抱上了!顧曉音不禁想到在登記處那天,如果謝迅沒被醫院的電話叫走,接下來必然也是這樣的戲碼。 既然如此捨不得,又幹嗎要離婚呢?顧曉音不明白。對於男女之間那些事,顧曉音迄今為止還是以理論知識為主。初中時她暗戀過一個高中部學長,每天翹首以盼他走過自己窗前。到她初中畢業,考去另外一所高中,顧曉音終於鼓起勇氣給對方寫了一封無關風月的信。對方倒是回信了,只是內容像校報摘錄似的,結尾祝她考上心儀的大學。顧曉音一直珍藏著那封信,整個高中生涯,她時不時地便拿出來讀一遍,像是個強迫症患者。人說新的不來,舊的不去。顧曉音在大學裡遇見陳碩,那封信終於被夾在舊年的日記本裡束之高閣了。 她向來以為自己雖然沒吃過豬肉,好歹見過豬跑。如今豬從她面前跑過,她發現沒吃過豬肉還真是不知道豬跑個啥。 好在律師可能缺錢缺覺,卻獨獨不缺乏理性。顧曉音把自己的位置擺得相當正,她目不斜視地從兩人身邊走了過去,直到關上自家大門都沒看這二人一眼,給他們留出了足足的私人空間。 謝迅瞧著那個身影走過去,到了她自家門口,還相當不自然地保持了一個側身的姿態,端的是非禮勿視。 徐曼早上給他打電話說整理了家裡餘下的東西,要給他送兩箱書來。謝迅提議自己改天去拿或者留在他門口,徐曼都不肯,他便猜著了徐曼這是有事要當面說。謝迅今天加班,本來跟沙薑雞講好飯點前後替他掩護,自己溜班去把人見了,誰知飯點還沒到,前兒那位他跟老金做搭橋手術的楊教授又被送回來了。 楊教授出院沒過一周,醫務處找上了心外科,說病人家屬投訴老金和謝迅醫風不正,對待病人敷衍草率。張主任把醫務處發來的材料轉給老金——厚厚一遝打印材料,裡面有楊教授住院期間所有的病歷和醫囑單,被一條條注解過。有的寫著「某操作和梅奧診所的推薦操作不一樣」,有的是「病人家屬諮詢過阜外心外科某主任醫師,認為藥物劑量過大」……還有長篇陳情,歷數查房時老金和謝迅怎樣不肯直接回答自己的疑問,繞彎子,兜圈子,懷疑是為了甩脫責任。最後總結:楊教授雖然術後正常出院,但這段經歷給教授和家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這種並無實際醫療事故的指控,中心醫院的一向做法是帶組主任和主治醫生當月工資各扣五百。老金倒是不在乎這點小錢,唯有噁心而已。他把材料扔給謝迅,自己問候了若干天楊教授兒子的母親,直到有一天,沙薑雞撓著頭給他指出,楊教授兒子的母親就是楊教授太太,他們查房時都見過,這可真有點不妥。老金往沙薑雞頭上招呼了一巴掌,從此揭過不提。沙薑雞捂著頭對謝迅說,我幫你挨這一巴掌,你那五百的人情也算是還了。謝迅又給了他一下,笑道:「這是利息。」 「你說這家屬真找過阜外的某主任嗎?」辦公室裡有小朋友問,「他都能夠上某主任了,幹嗎不直接在阜外做搭橋,非得上咱這兒來犯到老金手上?」 「我還是林巧稚接生的呢。」沙薑雞不屑地回答,「反正沒有病歷,我說啥還不就是啥。」 「那還是不同的。」謝迅慢悠悠地說,「你出生的時候,林巧稚都去世六年了。」 再見到楊教授一家,謝迅在心裡歎口氣,趕緊彙報給老金。噁心的事他們年年都要遇上百八十樁,噁心噁心著也就習慣了。然而這病人又回到醫院來,卻往往是不能善了的。楊教授自訴,這兩天經常覺得一陣陣心慌,今天在家摸脈搏,發現心率每分鐘只有三十幾下。謝迅心裡有個基本判斷,但還是安排楊教授先做心電監護。趁老金還沒到,他趕緊給徐曼打電話,叫她別等。 電話那頭徐曼歎了口氣:「你啊,永遠都是這樣……」可還是堅持會等他。這時,護士來找謝迅,他只來得及匆匆說了句「真不知道今天幾點能回,你還是別等的好」,便匆匆收了線。 心電監護做完,老金也來了。果然和謝迅想的一樣,楊教授出現了慢房顫。這對老金和謝迅來說,算是個有好有壞的消息,好消息是慢房顫的標準處理流程是先放心臟起搏器,然後再射頻消融,這都是心內科的範疇,心外可以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壞消息是這位小楊先生把自家爹的病歷批註一番又告去醫務處的操作已經傳遍全院,老金要扔山芋,只怕人家不接。 謝迅聽自己在其他醫院工作的同事說過類似情況的恐怖結局:自己科處理不了,其他科不接收,但病人家屬咬死「這第一個手術是你們做的,必須是你們治好,治不好,我就上醫務處衛生局告醫療事故」。在心外這種科室,謝迅見多了,往往那些生死立判的病人不容易扯皮,扯皮的都是第一次救回來的。他不由得為自己老闆捏了一把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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