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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爬到五樓,謝迅聽到頭頂上「嘩啦」一聲響。像是在這樓梯間裡有人跌倒,他急忙快跑兩層,果然發現剛才門口那個女的倒在七樓往八樓去的拐彎處。謝迅探了探鼻息,又摸了下手腕的橈動脈,心裡大概有了數。這姑娘的手腕也就比皮包骨頭好上那麼一點點,十有八九是低血糖。

  顧曉音最近碰上個難纏的項目。客戶和對方律師都不是省油的燈,她夾在中間難免被來回轟炸。适才在樓下剛回復了對方律師的一個要求,這樓還沒爬完,客戶已經寫了兩封郵件追問細節。顧曉音乾脆坐在樓梯上,把郵件回復了再說,按下發送鍵,剛站起身來就覺得眼前一黑。

  醒來時,她旁邊站了個人,正用手機的手電光照著她。顧曉音覺得有點刺眼,不禁伸手遮住眼睛。

  謝迅見她醒了,扶她依舊在樓梯上坐下。自己坐在旁邊,從包裡摸出自己早上獲得的那包巧克力喜糖遞過去。「你剛才多半是低血糖,吃顆巧克力應該就能緩解。」他停了停,又補充一句:「我是個醫生,住十樓,剛好碰上。」

  就著謝迅手機電筒的光,顧曉音已經看到了他的臉。原來他是醫生,顧曉音想。她說了聲「謝謝」,接過謝迅遞過來的巧克力,剝了一顆放在嘴裡。

  一股代可可脂的特殊味道在嘴裡散發開來。顧曉音不由得一愣——這年頭還有人吃代可可脂的巧克力。但人家這糖是當藥發給自己的,她想,管它味道如何。

  謝迅從聽見顧曉音摔倒到檢查、給糖都是標準操作,這會兒姑娘吃了糖應該沒事了,他忽然覺出些尷尬來。他站起身問:「你住幾樓?還爬得動樓嗎?」

  顧曉音連忙扶著樓梯把手站起來,停一會兒,倒是沒覺得不舒服。「沒事,我也住十樓,自己可以爬上去。」謝迅覺得他明白這姑娘身上那一點讓他莫名熟悉的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了——這姑娘就是他搬來那天半夜把他當賊的!還真是巧,他心想,她是做什麼工作的,三不五時就得像他這個外科狗那樣加班到半夜。

  兩人沉默著爬樓,顧曉音在前,謝迅在後。後面的人忽然想到上一回的謎團,擇日不如撞日,謝迅開口問:「上次見面時,你說:『是你?』,我們以前就認識?」

  顧曉音上回受的刺激太大,口不擇言之後,自己就把這事給忘了。沒想到自個兒忘了,別人還記得。她暗歎自己運氣不好,可又覺得沒法實話實說,情急之下,顧曉音胡編道:「我有個小學同學跟你長得有點像,當時以為是他,不好意思啊。」

  這話說完,連顧曉音都覺得自己特扯,邏輯清奇到簡直給廣大法律工作者丟臉。她連忙低頭走路,不敢看謝迅的反應。沒想到謝迅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借樓梯拐角窗口外的月光端詳了她一會兒。

  「你是顧曉音?」謝迅緩緩問道。

  這回換顧曉音莫名驚詫。「你認識我?!」

  謝迅終於證實了他的判斷,有點得意於自己果然沒有白當醫生。但他忽然想要把顧曉音逗上一逗,於是故意避重就輕地回答道:「你沒記錯,我就是你那個小學同學。」

  顧曉音只覺心裡有萬千頭神獸飛馳而過——這隨口編的還能成真了!自己在北京一共才上過兩年小學,什麼時候有過這一位小學同學?然而人家這麼斬釘截鐵地說有,她倒也不好把自己的疑惑表現得太明顯。於是顧曉音只好假裝驚喜道:「真的?!這也太巧了。」

  既已「相認」,顧曉音只好沒話找話地邊走邊問謝迅小學畢業去了哪兒,現在在哪裡上班。謝迅一一回答,又禮尚往來地問顧曉音的近況。這麼一來一往,就走到了各自家門口。

  「今天多謝你。」顧曉音說著,打開自己的門。謝迅點了點頭,看她把門合上,自己開門進屋。也許應該問她要個聯繫方式的,他想。二十年都過去了,顧曉音還能記得自己,看來是還在記仇呢。

  被按了頂記仇帽子的那位正在絞盡腦汁地想自己為什麼對這位「小學同學」一點印象都沒有,然而一無所獲。顧曉音甚至給自己還有聯繫的唯一一個小學同學發了消息,問她班上有沒有個叫謝迅的。

  時鐘早已指向一點有餘,對方當然沒有回復。顧曉音帶著滿腹狐疑躺下,輾轉許久才真正睡著。

  第二天她正趕著出門時,對方回復:「沒有這個人,我剛才專門查過畢業照的。」

  這就奇了,顧曉音想。昨晚她搜索了中心醫院的掛號信息,也沒看到心外科有這麼個醫生,她剛目睹對方離婚,昨夜他卻塞給自己一包明顯是假貨的費列羅喜糖,這人不會是個騙子吧?

  可惜上次沒跟朱磊介紹的那個醫生交換聯繫方式,不然直接問問他就行。她盯著謝迅的門瞧了一會兒才轉身上班去了。

  謝迅還在得意自己昨兒在那種情況下能憑顧曉音額角的疤痕就把她給想起來,全然不知自己在顧曉音眼裡已經滑落到賣大力丸的邊緣了。二十年前他媽媽剛走那一段時間,謝迅在學校裡時常犯渾,有一天體育課上練接力,快到他接棒的時候,有個小姑娘走路不看路,眼看就要擋在他面前,他奮力將人推開,接過棒去,邊跑邊聽到後面的驚呼聲。

  顧曉音那時剛到北京,鄧兆真給她聯繫了史家胡同小學,然而,手續一時還沒辦齊,先讓她在門口的新鮮胡同小學插一個月的班。新鮮胡同沒去兩天,她在體育課上被男同學推了一把,額角摔在鋼管上,縫了六針。謝迅為此被謝保華狠狠揍了一頓,還帶他上門給人道過歉。謝迅像每一個皮得傷心的四年級男生一樣,記吃不記打,這一頓打倒讓他看見了座位隔他一個過道的顧曉音。這個轉學來的小姑娘說話一口奇奇怪怪的口音,讓他心癢癢地總想跟著學。

  顧曉音的額角包了一周的紗布才摘。媽媽不在,大姨鄧佩瑜仔仔細細地叮囑她,拆線後傷口癒合會癢,千萬不可以抓,否則會破相。顧曉音把大姨的話聽了進去,辛苦地忍著,每天照鏡子看那道像半條蜈蚣一樣的傷口慢慢由紅變白。然而始作俑者竟然毫不悔改,不僅沒有離她遠點,還每天學她的口音嘲笑她,讓她覺得北京這個地方真是糟透了。

  因此,她決心以暴易暴,在轉學前一天毅然決然地把一瓶膠水倒在謝迅頭上,趁對方還在愣神,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謝保華上中班,等他回到家,兒子已經用涼水沖了很久的頭,那頭髮還是跟刺蝟似的。謝保華長歎一口氣,第二天一大早帶謝迅去剃了個光頭。天冷,謝迅帶上謝保華參軍時的帽子趕去學校,要跟顧曉音決一死戰,卻發現隔著走道的座位已經空了,那個左額角上有疤的姑娘從此不知去向。

  顧曉音剛轉學那段時間,謝迅想起她來還挺愛恨交織的。假使顧曉音留在新鮮胡同小學,這也許是個歡喜冤家故事的開頭。然而生活的行進路線不像小說那樣奇峰突起又峰迴路轉,謝迅回頭便把顧曉音忘了,只有這個名字和女生額頭上那個疤痕,出乎意料地銘記在心。

  因此,他第二天跟沙薑雞說起這事的時候,就跟說起前夜那盤遊戲一樣,只為奇譚,無關風月。

  沙薑雞倒是接過話頭去:「顧曉音?前兒人家給我介紹的那個律師也叫顧曉音,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謝迅想到昨晚顧曉音確實提到過自己是律師,看來還真是同一個人。不由得打趣道:「看來還真是。你現在後悔了還來得及去把人家追回來,回頭我就把地址寫給你。」

  「別,千萬別。」沙姜雞連連擺手,「有錢的律師我還得思量思量,都淪落到跟你當鄰居了,肯定也沒掙著錢,這性價比比小護士可差遠了。」說完他又慣性使然地促狹一句:「你一向喜歡勁兒勁兒的女的,乾脆你自己近水樓臺吧?」

  「勁兒勁兒的」,倒確實可以用來形容小學時候的顧曉音,謝迅想。只是最近這兩回不期而遇,顧曉音顯得比當年拘謹許多,從前往自己頭上倒膠水那個勁頭不知道哪裡去了。然而誰又能一成不變呢?謝迅想到自己這些年經的事,只能感慨×蛋的生活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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