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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人有一個夢想 顧曉音的辦公室在CBD(中心商務區)一棟著名寫字樓裡。君度剛搬到這裡來的時候,頗收穫了一些年輕員工的不滿。顧曉音也是其中之一。她最早加入君度時,君度還在東二環附近,辦公樓雖然沒有這麼人盡皆知,但好在靠近舊居民區,吃飯方便又實惠。搬到這裡之後,顧曉音陡然發現樓下隨便一個快餐都得五六十起步,更別說坐在餐廳裡吃飯。這對她這種每月全部收入加在一起都不能保證過兩萬的小律師來說,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把那天文數字的租金發給我們多好,顧曉音想。就算自己在辦公室坐擁價值千萬的景色,還是不如每個月多一千塊飯補實在。 當然,老闆們是不會這麼想的。正是因為有顧曉音這樣的員工存在,君度才能夠保持現在這樣的利潤水平。像顧曉音這樣只有本土學歷的律師,向客戶收的小時費用只比陳碩這樣在海外鍍過金又有外資所經驗的低一些,但一個陳碩的成本可以抵上八個顧曉音。所以君度的策略一向是由合夥人帶一個陳碩這樣的律師去談項目,拿到之後再配上三兩個顧曉音把活兒給幹了。 有的人充的是面子,有的人充的是裡子。顧曉音何嘗不想當那個充面子的人,然而那一摞薄薄的信封實實在在地告訴她:你不配。 顧曉音走在一號線國貿站的通道裡,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打算,卻又不知要從哪裡打算起。她穿過通道,穿過一間間店鋪。上大學的時候,國貿橋對面有個中服大廈,裡面有個挺著名的川菜館。她宿舍裡那個重慶來的女生經常拉著全宿舍從海澱斜穿過一個北京城來打牙祭,因此,那個川菜館見證了宿舍裡每一個女生的男友正式登場的歷史時刻。每一個——除了顧曉音。吃完飯,她們有時會過街去國貿商城逛上一圈,美其名曰「自我激勵」。那時候她們滿懷希望地認為律師是一個鍍金的行業,就像她們的師兄——君度的創始合夥人來學院演講時鼓勵她們的那樣:「中國的法律服務還是一片藍海,你們這一代的頂級律師一定會像美國的律師一樣,既有社會地位,又有經濟地位。」 沒想到顧曉音現在離負擔國貿裡那些名品店的商品還遙遙無期,就連負擔國貿裡的一頓午飯都有點夠嗆。 顧曉音進了辦公室,拿上自己的杯子,先去會議室附近供客戶使用的茶水間做了一杯咖啡。這雖然有那麼一點不合規矩,但誰讓內部茶水間裡只有速溶咖啡呢。顧曉音覺得自己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偶爾打個秋風,也是為了能擠出更多的奶。 她回到自己辦公室,正遇上手裡端著兩杯星巴克的陳碩。陳碩看到顧曉音手裡的保溫杯便是一副「還是晚來一步」的痛心表情。他把一杯咖啡往顧曉音的辦公桌上一擱。「難為您今早咖啡因要過量了。」 顧曉音立刻掉轉方向。「不會,我把手裡這杯放冰箱裡,下午熱熱再喝。」 等她從茶水間回來,陳碩已經走了。顧曉音拿起陳碩給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花錢的和不花錢的到底不一樣,手裡這杯就是童叟無欺、咖啡因管夠的味道。她一口氣喝完,扔掉杯子,又打開辦公桌抽屜,把裡面那些學校寄來的大的小的信封一股腦也扔進了垃圾桶。 既往不咎。她深吸一口氣,登入了辦公室電腦。 這一天一定是財神眷顧顧曉音的日子。早上喝上了免費的咖啡,臨近中午,還沒等她開始想今天去哪裡買午飯,蔣近男給她發了一條信息,約她在樓下吃飯。 顧曉音說下樓吃飯,一般也就是樓下的茶餐廳。蔣近男說下樓吃飯,意思可就不一樣了。果然,蔣近男見到她就說:「走吧,我在中國大飯店·夏宮訂了個位子。」 這卻是忒隆重了些。顧曉音不由得想到自己這個表姐前兩天領證結婚才選了個社區底商吃飯,今兒平白無故地卻要上中國大飯店,不禁在心裡感慨一句:有錢人的世界咱是真不懂。 不懂也可以勉強裝懂。顧曉音故作鎮定地端起服務員給她斟的茶,剛要放到嘴邊,只聽蔣近男悠悠說了句:「我懷孕了。」 顧曉音放下茶杯。直覺告訴她,這就是蔣近男今天要見她的原因,而且恐怕還不是來聽自己恭喜她的。 難怪選在這麼貴的地方,原來是一場鴻門宴。 但鴻門宴也沒辦法,自己的姐姐,難道她約我在一茶一坐,我就不幫她排憂解難了嗎?顧曉音這麼想著,對蔣近男說:「姐夫的效率可真夠高的,這領證才幾天啊。」 「快兩個月了,我發現懷孕才跟他領證的。」 顧曉音在電光石火間串起了前因後果。她忽然想到了一種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可能性:「你不會不想要這孩子吧?」 蔣近男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顧曉音想說「孕婦不是不能喝茶」,又覺得表姐都在想要不要了,糾結這幹嗎。果然,蔣近男放下茶杯說:「我也沒想好,這不是找不到人商量——只好找你嗎。」 顧曉音在心裡暗暗叫苦,這位姑奶奶找自己肯定是為了尋求支持,可自己要是支持,回頭大姨要是知道還不把她給吃了。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顧曉音只能循循善誘:「你倆都已經結婚了,有孩子也沒什麼不好吧?」蔣近男也知道結了婚便立刻可以生孩子乃是普天之下都深以為然的道理,然而道理好講,別人是不會代替她生的。她發現即使是對著顧曉音,她也無法坦然講出自己那些對朱磊、對婚姻和對做母親這件事的恐懼,也許在潛意識裡,連她自己也覺得那些可能是對的,自己可能是錯的,而她無法理直氣壯地說「我才不管你們怎麼想,我自己開心就行」。 她正陷在自己的思緒裡,顧曉音倒是歎了口氣:「你真不想要,好好跟姐夫說一下也沒關係吧?朱磊對你言聽計從,你說一,他還敢說二?」 蔣近男苦笑。「可能吧,但去年年初我也意外中過一次招。當時我同時在做兩個項目,一個在廣東,一個在西安。可能太累,壓力又大,我還沒來得及跟朱磊說,就流產了。上周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如果這個孩子我再不要的話,以後再要孩子可能會困難。」 顧曉音在心裡咆哮:「那您二位倒是做點保護措施啊!」話到嘴邊變成了:「哎呀,這聽起來是有點麻煩,畢竟你也不是想丁克,只是覺得時機有點不趕巧。要不你再找個醫生問問?姐夫那邊現在是不能說了,好歹你多搜集點信息,自己參考。」 蔣近男也確實覺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來找顧曉音前,她諮詢過好幾家醫院,公立醫院的醫生怕擔責任,口徑一致地數落她把風險不當回事。北醫三院的一位中年女大夫直接跟她說:「你去隔壁生殖中心看看,人家想要要不上的,吃了多少苦頭,對家庭關係造成多大影響。你這還糾結時機不時機的,要還沒到二十,那時機可能是不對,你現在這年齡,都夠上大齡產婦了,還糾結什麼?胡鬧!」 私立醫院就委婉點,雖然口徑也不差太多,但好歹安慰她現在人工輔助手段發達,若是未來受到影響也不是不可補救。 她忽然覺得自己非拉著顧曉音商量是挺自私的。顧曉音除了擔憂自己,又能實際做些什麼?她一個基本沒談過戀愛的小孩,還沒學會走路,又怎麼可能跑得起來。想到這裡,蔣近男主動轉變了話題:「我聽說朱磊成功完成我媽的任務,找了個醫學世家出身的男醫生給他做伴郎。」 「沒聽說朱磊有當醫生的好朋友啊。」顧曉音不解地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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