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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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醫院的占地面積足有一個中型小區那麼大。光是臨街的大門就有三個,新門診大樓南邊和西邊各開一個供人和車進出的門,這南門的東邊還有一個小南門,只供員工和內部車輛進出,通到現已改做其他用途的舊門診大樓。門診樓後面是四五棟高矮新舊不一的樓,各科室的病房和行政部門分佈其中,從空中鳥瞰下去,顯得雜亂無章。 員工食堂就在這整個醫院中心位置的一棟三層小樓裡。這是整個中心醫院年代最久遠的樓,也是20世紀60年代建院初期的樓群裡唯一保留下來的一棟,從這裡輻射開去,中心醫院慢慢蓋起了一棟棟新樓,直到去年剛落成的新大樓,足有二十六層。門診、急診、病房、手術室一應俱全。 「就跟腫瘤發展的病程是一樣的。」沙薑雞某次總結說。 謝迅極少去員工食堂吃飯,平日多半是請別人幫他帶一份,有時候忙到下午三四點還沒來得及吃午飯,他才會趁放風抽煙的時候自己走去買一份——食堂很理解這些醫生的作息,除了正經飯點,其他時候去也可以買到餃子、麵條之類的簡餐。若是謝迅在食堂坐下吃飯,十有八九不是跟謝保華,就是跟來找他的徐曼。當然,後面這個情況未來大約不會再有了。 謝迅陪著謝保華往小南門走。這小南門靠公交和地鐵站都近,但新大樓建成後,醫院為了分流,把小南門改造成需要員工刷卡才能進入。患者和家屬都需要繞著外牆走到新南門才能進,尤其是那些去靠近小南門的病房探視的家屬,為此積累了不少怨氣。徐曼不是員工,照例也得從新南門進,出門的時候,謝迅只要不是太忙,總是送她從小南門抄個近道。做醫生的人需要避免感情用事,謝迅覺得自己在這方面一向做得不錯,然而今晚走在這條他跟徐曼走過許多次的路上,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過往。 謝保華組織了半天語言。「小迅……」他好不容易開了口,謝迅的手機忽然響了。謝迅給醫院和所有同事的電話都設了同一個響鈴。謝保華不知道那是肖邦的《革命》,可他每次聽到這音樂響起都忍不住腹誹——簡直比救護車的聲音還令人焦慮,半夜裡響起還不得把人驚得從床上坐起來!他暗地裡設想過兒媳婦是否受得了,但沒好意思問,拐彎抹角地問過兒子:「幹嗎不乾脆設成救護車的聲音算了?」謝迅回答:「那萬一真是夜裡樓下經過一輛救護車,我不是白起了嗎?」 謝保華覺著也對,然而每次這音樂響起,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跳腳。謝迅接了電話,說:「沒呢……進監護室了嗎?你先給他打上去甲腎上腺素,我就在樓下,馬上回來。」 這些年下來,謝保華覺得自己也差不多成了半個醫生。聽著兒子這隻言片語,他就知道肯定有病人心衰了。剛才組織好的語言忽然沒了用場,謝保華趕緊叮囑了一句:「你快去,晚上儘量早點休息。」 父子倆就此別過。 三十二床的大爺已經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謝迅剛要進去,被大爺的老伴攔住。「謝醫生,你下午還說老胡他運氣好,及時手術應該沒事了,怎麼現在又不行了呢?」 謝迅剛要張口,從重症監護室裡出來的護士長給他使了個眼色,特意站在旁邊,像是有話要說。謝迅知道護士長是來鎮場子的,她最討厭年輕醫生跟家屬說病人會好起來的,最好每次都像金主任那樣神色凝重地告訴家屬情況危急,人隨時可能會走,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謝迅這些年親眼看見過兩個家屬當時就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犯了心梗,還好就在醫院裡,兩個都被救回來了。 不過,護士長這回不需要震懾謝迅也能達到目的,在夾層手術後突發急性心衰,這無論如何都是萬分兇險的事。謝迅斟酌了一下,跟大媽說:「目前看來,情況是不太好,我先進去看一下,盡力而為,您作為家屬,這邊也要做好思想準備。」 說完,謝迅進了重症監護室。他知道護士長沒啥需要跟他談的,就是有,她也可以進來談。這些年裡,謝迅養成的習慣是——如果要和家屬談一個壞消息,他會用最短的句子把該說的話說了,說完就走。 重症監護室的門在謝迅背後關上。老胡的老伴和兒子此時在外面如何如坐針氈,對謝迅來說都是多想無益。如果老胡和他的家人真的運氣好,明天下午他老伴或者兒子可以進來探望半個小時,如果他運氣不好……謝迅強制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 謝迅看了眼床頭的記錄,去甲腎上腺素泵入的速度已經調到了最大,但血壓並無起色,還在緩慢下降。他盯著監控儀看了幾分鐘,吩咐護士取來了腎上腺素。第一針下去,老胡的心率和血壓都有明顯的提升,但這效果沒能支撐幾分鐘,血壓很快降到60,心率卻飆升到130。 謝迅忽然感到無比沮喪。急性心衰病人在臨終時往往會反復推送腎上腺素而沒有效果,換句話說,他們的心臟已經不想再工作,你用強力藥物踢它一腳,它會再努力泵上幾下血,但很快又會憊懶下來,因為內在的動力完全消失了。但謝迅不能接受老胡已經挺過了夾層那一關,挺過了術後的重症監護,卻死在急性心衰上。這種事例過去當然也經常發生,但今天不行,老胡不行,就像沙薑雞說的那樣,自己扔下了剛離婚的妻子把他救了回來,他不能就這麼死了。 謝迅咬著牙,盯著護士又給老胡靜推了一針腎上腺素。他決定今晚要跟老胡的命運搏上一搏。監護儀上的血壓又往上跳升了一下,接著往回落,低壓90,80,75……謝迅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兩個兜裡,分別用力往下壓。70,68,67……謝迅閉上眼睛,再睜開,老胡的血壓停在了65,沒有再往下降。 謝迅盯住那個數字足有一分鐘,終於長舒了一口氣。低壓65雖然不理想,但在此時此刻,它算是老胡又過了一關的證明。命運對老胡確有溫柔的一面,連帶他謝迅今天也沾了光,不必面對人生的重重失敗。 臨近午夜,謝迅終於成功踏出了中心醫院的大門。老胡救了回來,讓他感覺輕飄飄的。他下意識地走去公共汽車站,一輛車開來,他在看到車上的牌子時,才驀然想起自己今天搬了家,從今往後需要坐地鐵回家。這讓謝迅仿佛被當頭淋了一盆冰水,救回老胡帶來的那一點欣喜立刻消失。那些在一段長久關係裡形成的習慣,仿佛肌肉記憶一般,不知何時何處便會跳出來,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什麼。 光輝裡這房子說起來還是護士長給他牽的線。護士長侄女買了房,正愁著房東不肯提前解約,這下有人接手房子,還順帶用個不錯的價錢買了她的舊家具,護士長覺得自己這好人好事做得讓兩邊雙贏,簡直跟撮合了一對年輕人一樣有成就感。謝迅在搬來之前統共看過五分鐘的房,今天把他的兩個旅行箱搬進來。謝迅本該收拾一下自己的新家,卻本能地逃回了醫院。 電梯門開了,外面卻是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盡頭有一點慘白的燈光。謝迅在心裡問候了一句不知誰人的母親,掏出手機,卻見一條電池電量不足百分之五的信息,顯然是那人母親的回贈。他想著這最後的一點電得留到找門鎖的時候用,便摸黑往自己家門口走。 謝迅記得自己住的1003是電梯左手邊第三個門。他在黑暗裡摸過去,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卻見自己家門口站著個人,剛才走廊盡頭那一點慘白的燈光便是那人的手機。謝迅並不相信鬼神,何況鬼神哪兒還有需要拿個手機照明的?但深更半夜有人在自家門口盤桓總不是什麼有趣的事,謝迅不禁停下腳步——這從背影看起來是個女的,那她到底要幹嗎? 他正想著,未料這女的倒迅速轉過身來,用那白光刺他的眼睛。謝迅皺著眉,別開臉,只聽那人疑惑地說了句:「是你?你在這兒幹嗎?!」 謝迅眨著刺痛的眼睛,在黑暗裡還是能看到點點白光,可見剛才確是被這女的照個正著。他不由得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回家!我還沒問你幹嗎呢!」 「你是1003的新租客?」顧曉音不由得問。她忽然想起,謝迅並不知道自己是誰,這說下去怕是解釋不清,趕忙試圖結束話題:「你走錯了,我這兒是1004,1003在那邊。」 謝迅一愣,趕忙掏出他那處於彌留狀態的手機,打開手電。果然,1003在自己剛走過的地方。謝迅向顧曉音告了罪,好歹在手機陣亡前打開了房門,他回頭,正瞧見芳鄰合上的大門。經歷了如此折騰的一天,謝迅實在沒力氣再管家裡的東西,他打開一個旅行箱,取出洗漱用品和被褥,胡亂洗漱完在床上躺平,一個疑問緩緩地浮出水面。 那女的見到他分明先問了一句「是你」,難道她認識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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