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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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帶來熱水和消息,包子不能再提供,沒吃飽自己解決。大夥抱怨,還他娘了個×一天電費幾十萬,幾個包子都不管飽。王能好跟著大傢伙往廠外走。小吳提醒,下午一點半上工,別遲到。其餘人去廠外面抽煙。王能好走到保安室,一個年輕的保安(不是上午的那個),指著王能好呵斥道,幹什麼的?站在外面說。門半掩著,王能好退出門檻說,我找劉忠。保安問,你找我們隊長幹什麼?王能好說,我是他表哥。保安立刻換了副表情,從椅子上站起來,諂媚道,隊長出去吃飯了,估計也快回來了。王能好走進來,掃視了一周,看到監視屏牆,十幾個監控畫面羅列著:新宿舍圍牆、過磅區、成品車間4號、北馬路甲、辦公樓東北、自製車間、洗車房、油庫、北馬路東、手模車間、造粒北棚區、罐區西圍牆、危險品庫、磨輪間北門、車間西門、晾水塔、造粒車間北門、木框北門、老宿舍門口、框條南馬路、車間西圍牆、車間北馬路、廠門口、廠門口外…… 王能好在監視屏上看到工友們蹲在路邊抽煙,問,廠裡沒有死角嗎?又問,哪個是我們幹活的車間?保安問,哪個?王能好說,新的醫療車間。保安說,還沒來得及安裝,說好的今天來鋪線,下午大概來。王能好說,安監控的是不是個頭不高、挺白淨的?保安問,你怎麼知道?王能好說,我妹夫,她老婆是我小舅家的表妹。保安說,怎麼到處都是你親戚?王能好又說,我表弟和劉忠是同學。保安說,是不是頭髮挺長的,戴著發箍,黑框眼鏡。王能好說,對,就是他,和個二流子一樣。保安笑起來,是,我聽隊長說過。王能好笑起來,我二弟,在外面擺攤炒菜。保安問,哪個是?王能好說,光頭,挺矮的,炒雞,有空過去照顧下生意。保安笑起來,這麼一說,這裡都是你家親戚了。王能好又指著外面,那個賣水的……保安打斷說,這個我知道,你表弟的大姨,隊長說過。王能好笑起來,行了,你在這忙吧,待會我再過來。 保安盯著監控,看到王能好走出門,在擺攤賣水的地方停留,和老太太說了幾句話,拿著一瓶飲料,消失在畫面中。走出監控範圍,王能好過了馬路,向北,第一個十字路口,東邊是條几百米長的水泥路,原是通向一家企業,後因非法集資建廠,攜款跑路。群眾把門口堵住,只留下這半截的公路,早中飯點四里八鄉做買賣的彙聚于此,成了個喧鬧的小型市場,面向盈科環保的職工和來往工業園區過路的司機。攤位多為小吃,煎餅果子、涼皮、火燒、肉夾饃。正兒八經炒菜的有三家,老二的是其中一家。菜系也大致一樣,有不同的拿手菜。老二的拿手菜是炒雞。 入冬後,其餘兩家搭起了簡易的帆布帳篷。老二的與眾不同,攤位由廢棄的旅遊大巴改造,座椅拆除後重新焊接成兩座相對的餐桌,車頭副駕駛的位置擺著煤氣罐和廚具,發動機蓋上安裝簡易取暖爐,煙筒穿過車頂。四五桌的客人,老二在炒菜,弟媳在打下手忙著擇菜洗刷。老二見大哥來了,讓他幫忙打下手。王能好說,看一眼就走。老二顛勺,氣喘吁吁地說,晚上過來,有事和你商量。王能好從袋子裡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吃著下了大巴車,走到廠門口,一捧的花生米剛吃完,他吧唧著嘴,走進保安室。 保安室的裡屋,七八平方,放置著監控機箱,也是保安們的換衣間,門口旁邊放著長條沙發以及桌子,算作劉忠的辦公室。王能好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看到劉忠閉著眼睛,身子斜靠在沙發上。他們上次見面,也是唯一一次,是在表弟的婚禮上。得知劉忠的身份後,王能好想在婚宴上和他認識,喝杯酒建立關係。早晨五點多接親回來,車停在胡同口的紅色拱門下,新人走上紅毯,臉上的妝容、身上的禮服掩蓋了多日來的疲倦,鄉民們穿著厚實的棉服,起個大早來圍觀這場普通的鄉村婚禮。打開禮花,彩帶紛揚中,眾人跟隨新人,步入婚禮現場。一塊貼著「囍」字的幕布從屋頂放下來,前面擺著一張桌子,父母分坐兩側的椅子。為了省錢,司儀由村裡口舌伶俐的人充當,幾分鐘流程走完,婚姻倉促結束。日後留給在場印象的是,這對新人在對拜和接吻環節,並沒有大家印象中的羞怯,甚至過於配合,讓長輩們忍不住癟嘴。新郎的父母在發言環節,拿著話筒,遲遲說不出話,面紅耳赤,擠出一句,感謝共產黨,我們過上了好日子。撒喜糖,眾人哄搶一氣,大多是水果糖,便宜貨。 這個婚禮,各處細節都透著節儉。劉忠要去上班,沒留下喝喜酒。三四年就這麼過去了,王能好對劉忠的印象停留在表弟接親以及後續夫妻對拜環節時,他把廚房佐料兌在一起讓表弟一飲而盡,摁著表弟的頭故意出糗,入洞房時帶頭起哄增添婚禮的氣氛,其舉手投足引領著同來的年輕夥伴們,一副頭領做派,顯而易見是個人物。王能好也試圖加入其中,在鬧洞房的環節,對伴娘動手動腳了一番,但很快就被表弟呵斥了。劉忠等人看到王能好也表現出了詫異,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作為兄長,他的做派確實有失身份,應該去處理些雜事,而不是胡作非為。表弟的婚禮讓王能好很是失落,家族親戚中,所有的男性都已結婚,或者有過婚姻和離異的體驗。他以前還經常和表弟說,等你結婚了,就該輪到我了。這麼多年過去了,表弟為婚後多年仍未生育發愁,自己還照常如此。生活如果是把刻刀,只怪王能好本身太過堅硬,除了細密的劃痕和歲月的侵蝕,並沒有在他這塊石碑上刻出配偶和後代的姓名。 王能好端詳沙發上的劉忠,想找出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他記得當初劉忠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如今不知道車又換了沒(先前的奧迪是從公司裡借的公用車,如今他的車也是奧迪,是為了撐場面,買的二手的)。劉忠似乎又胖了,空調的暖風吹拂著他緊身藍色毛衣包裹著的如同十月懷胎的肚子(實際上,他去年剛做了胃切除手術,中間有段時間,胖到了二百四十斤,現在又瘦了十來斤),他的下巴有塊硬幣大小的傷疤,因縫合的粗陋,凹陷下去(兩年前的深夜,在一次酒醉後,和人發生爭執被人用刀子捅的,往下挪一寸,劉忠脖子的動脈就該斷了)。劉忠睜開眼睛,被眼前的王能好嚇了一跳,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這已經是他最近幾天做出的最激烈的運動,身上出了一層細汗,驚魂未定地盯著眼前這個身材瘦小卻結實、洋溢的表情讓五官舒展的農民工。一陣異味從王能好灰髒的衣物下流出來,劉忠皺了下眉。 最近這一年多,劉忠總是掉魂,在朋友的引薦下,從四里八鄉遠到濟南,知名的神婆和民間玄學大師,都給他叫過魂或做過法事,他們的說法不一,有從八字,有從前世,有從死去的親人,有從居住風水。歸根一點,他隔三差五的頭暈目眩發燒噁心,病根不在於醫學數據上的超標,每次從大師們的居所歸來,魂魄重新回歸正位,劉忠恢復到往日的健談,活潑到戲弄周圍的人,言語中充滿江湖氣,對盈科的保衛工作盡心,對手下的失職動輒訓斥。然後沒幾天,再度萎靡,只能再去拜訪大師,如此往返,劉忠身心疲憊不堪。王能好今天的拜訪,不夠走運,正趕上了劉忠的魂魄不在正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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