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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雨水在出租車的玻璃上分成細流,被吹散,再彙聚。上了高架,車速快起來,遠處雲霧中的高樓大廈逐漸變得清晰。公路上的伸縮縫讓車有節奏地震動。去年秋天,濟青高速臨淄路段維護,王能好幹了半個月,用馬路切割機,每隔六米,切一條縫,防止路面熱脹冷縮。車過一條江,王能好問,這是黃浦江嗎?司機回,是。王能好伸頭,車在過橋,他看著遠處,這條江也不大。司機看樣子有六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用帶著吳語口音的普通話問,來打工的吧?王能好回,嗯。司機用手指了下東邊,江那邊是外灘,天好的時候,能看到東方明珠。王能好順著看過去,陰沉的天空中只有幾片慘淡的雲,建築物被籠罩住,確實看不清什麼,搖下車窗,冷風吹進來,他仰起頭,幾片雨滴落在他的臉上,冰冷得如同被細針反復紮。千里外的老家,老三躺在殯儀館的後車廂裡,也正在回家。路面有些顛簸,他的身體被親屬扶住,頭左右搖晃,用肢體抗議,心有不甘。

  候車室的人不算多,確認好檢票的窗口,離開車還有一個多小時,王能好去超市買了兩桶方便面、兩根火腿腸、兩個鹵蛋、一包花生米。超市旁邊是福利彩票站,幾個和他打扮類似的民工,或蹲或站,手裡拿著紙和筆,思索要選擇的號碼。接上熱水,王能好坐在背包上,等待面泡開。他問旁邊在選號的男的,中過獎嗎?對方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深思。王能好說,我命裡沒偏財,算命說的。男的扭過身。王能好問,看你樣子,二十幾了,也來打工的?男的回,關你什麼事。王能好笑起來,沒事,你這是在做好事,你知道不,支持國家福利。又問,你中獎了,拿這些錢幹什麼?男的沒說話。王能好說,我就買過一次彩票,一晚上沒睡著,老想有了這些錢怎麼辦?後來就不買了,沒有這個命。男的轉過臉。

  王能好掀開方便面蓋,一陣熱氣升騰出來,他撕開火腿腸和鹵蛋,放進去。王能好笑著說,有這錢買彩票,不如吃肚子裡。男的聽著他吸溜的聲音,走遠了。吃完方便面,身上出了一層細汗,肚子裡有了東西,王能好一臉滿足地望著候車室過往的人,想找人說會話,用迫切的傾訴,來抵消內心的缺失。這麼多年,他這麼愛說話的人,怎麼熬過來的,就是找人說話,逮著誰也能隨便聊幾句,對方說不說是對方的事,他說不說是自己的事。多說幾句話,也沒人拿走你的嘴。

  火車站的公廁裡有卷紙,王能好卷了幾道,給老二打電話,說自己快上車了,明天中午能到。老二責怪,怎麼不買動車?省錢也不看什麼時候,找人看了黃曆,明天九點發喪,不能為了等你一個人。王能好急了,票賣光了,能有什麼辦法,又說,我趕不上發喪,還喊我回去幹什麼?早知道我不回去了。電話那邊的老二語氣有些哽咽,你是老大,老三沒了。掛掉電話,開始檢票,人流陸續往前挪動。王能好背上包,眼前的人流經過淚光的反射,變得模糊。他想融入人群中,擁擠了幾下,總是被推到外面,只好站在原地,等隊尾經過自己。

  上了車,王能好站在門口,不往裡面擠。車門關上,在其餘乘客還愛惜自己的衣物,沒疲倦到不注意儀態時,王能好搶先坐在地上,用背包和身體,劃出了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車還沒到下一站,王能好已經把周圍五六個人的情況問了個遍。微胖、面色白皙的中年婦女,去南京看生病的小姑。右側額頭長著肉瘤,穿著保安棉襖的老頭,在常州下車,快一年沒見到孫子了。戴著口罩,瘦弱,拿著行李箱的姑娘,回徐州老家。寬腮,臉黑,戴著眼鏡,說話細聲,看樣子也就三十出頭,是個出差的工程師,到徐州轉車鄭州,再去下面的一個縣城。

  那個穿著紅色球鞋,一直戴著耳機聽歌的大學生,沒有回話。他們沒問王能好的情況,似乎不用問,這個健談且席地而坐的中年人,是個常年在外的農民工,在火車比在家還隨便。王能好自報,我弟弟死了,回去奔喪。大家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他看了眼車窗外,日漸暗淡的天色,間隙掠過江南特色白牆灰瓦的小樓。雨還在下,經過了幾條河流。上海也沒什麼好的,說完,王能好打開水杯,喝了口白酒。中間到站開門,乘務員喊他起身,新的乘客上來,他也守在門口,關門後,繼續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乘務員踢醒王能好,注意看好自己的包。旅客換了幾張新面孔,地方空了一塊,他伸直腿,脫掉解放鞋。窗外漆黑一片,車廂裡飄蕩著方便面味、腳臭味、煙味。抽煙處的鐵盒裡煙頭已經滿了,掉落在地上幾根。王能好平時不抽煙,偶爾喝了酒抽根別人的。除了酒,沒有能讓他花錢的地方,酒也是劣質的,花不了幾個錢。到了這個年紀,只有那日益見漲的銀行裡的儲蓄數字,維持著王能好內心的底氣。接熱水回來的路上,他問推車經過的售貨員,這到哪裡了?售貨員說,下一站,棗莊。

  到站,下人,上人。周光權背著一身油漬的帆布包,拖著的行李車上捆著尿素袋。他放下包,搓著凍得發僵的手。王能好打量著他,心想,是一類人,能說上話。大半個月,王能好終於不用刻意放慢語速咬文嚼字,兩個山東老鄉很快熟絡起來。周光權拿出老婆炒的鹹菜絲、煎餅、蔥杆。王能好還剩一包花生米和半杯白酒。他們盤坐在地,喝著酒,吃著花生米,你一言我一語。

  王能好問,你去哪?

  周光權說,去天津,我二叔家的堂弟在天津弄了個快遞點,讓我去幫忙。

  王能好說,這趟車到青島,你坐錯車了。

  周光權回,我先去濟南,再轉車到天津。

  王能好問,你去濟南幹什麼?

  周光權說,兒子在念大學,大一,國慶沒回家。冬天了,他媽怕他凍著,做了件棉襖。

  王能好問,送快遞多少錢?

  周光權說,堂弟說至少一個月四五千,比在家強,種地不賺錢,廠子裡起早貪黑也才三千不到。

  王能好說,外面的錢沒那麼好賺,賺得多,花銷也大。

  周光權回,我都問了,沒啥花銷,吃住一起,自己的弟弟,也不會虧待。

  王能好說,可別這麼想,現在的人都是為了錢,哪有什麼親情滋味。

  周光權回,你說得也對,分人。

  王能好說,還是家裡好。

  周光權說,那你還出來。

  王能好說,我出來不是為了賺錢。

  周光權回,不為錢,你出來幹啥?在家裡陪老婆孩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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