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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九點半,老二守在急診科的外面打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工語音還沒講完,急救人員拿著單子,讓他去繳費。老二把身上帶著的不到三千塊錢遞進窗口。病人的情況不容樂觀,兩個護士推著擔架床在醫院的走廊裡穿梭。老三一隻眼睛微睜,身體晃蕩著。老二陪在邊上說,拉著你做檢查,聽見了嗎?護士說,多和他說點話,說說老婆孩子。老二說,他老婆早就跑了。護士問,孩子呢?老二說,上小學了。護士問,男孩還是女孩?老二說,男孩,長得比我都高了,就是不愛吃飯。護士問,你有一米六嗎?老二說,差不多,我們兄弟三個,老三最高,小時候,好東西都讓他吃了,老三,我沒說錯吧,小時候大家都讓你,你吃那麼多好的,都去哪了?

  十點十五分。父母趕過來,隔著重症監護室的窗戶向裡張望,自己最小的兒子躺在床上,臉上掛著氧氣罩,袒露的胸前貼著白色的電極片,心電監護儀上幾條線正緩慢波動。其他的床鋪也都躺著病人,姿態一致,身旁堆放著各類醫學儀器。王父說,讓他別喝酒,沒點數。老二說,都這時候了,就別說這些沒用的了。王母率先哭了起來,念叨昨天人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老二說,人還沒死呢,哭什麼。他又給王能好打電話。沒人接。他去廁所,站在背陰的窗口抽了根煙。

  十點四十分。核磁共振結果出來,醫生指著幾排片子上形狀各異、顏色不一的腦部結構,講述病情。腦部缺氧,發現太晚,已經腦疝了。專業術語過後,見眾人沒有反應。醫生又說,病情很重,你們要做好準備,治還是不治。老二拿不定主意,又給王能好打電話商議。沒打通。

  十一點二十分。在知情書上簽字時,老二又給王能好打了電話。仍沒通。他們三個人隔著玻璃,看到護士們拔掉老三身上的氧氣,撤下呼吸機。一切像醫生之前說的那樣,不出一分鐘,心電圖成了一條直線。一個護士用白布把老三蒙上。老二和父親走進去,摸著身上,已經涼了。老二說,人早就沒了。父親掀開白布,小兒子的臉上青紫,早上發現時嘴角乾枯的血跡還在。王父手扶住床頭,垂著頭問,老三,你說你這是弄得什麼事啊?他們和護士一道,把老三抬到一張床上,推進樓道拐角的雜物間。

  沒顧上吃飯,王能好找到侯學中,把事情簡單說了下。侯學中不信,問老三怎麼死的。王能好說不上來。侯學中生氣,老王,正缺人手的時候,你不能幹,也別找這種理由。王能好說,我找什麼理由,也不能找這種啊。見侯學中不信,王能好給老二打電話。老二正在雜物間給老三穿壽衣,人僵了,胳膊不能彎曲,袖子伸不進去,下身一隻腳套不上。褲子松垮地堆在大腿根,下體耷拉著歪在一邊。老二一隻手接電話,一隻手拽著老三的褲腿,示意父親接手。王能好打開免提,問,老三怎麼死的?老二說,喝死的。王能好看了眼侯學中,又問,怎麼喝死的?老二沒好氣,你問這麼多幹什麼?王能好說,他們不信,不給我准假。老二問,不信啥?王能好說,不信老三死了。看著躺在擔架床上的老三,老二罵道,他娘了個×,這種事能隨便說啊,他不信,讓他自己來看。王能好慌忙掛掉電話。侯學中臉色有些難看。王能好不好意思地說,表弟,人真死了。侯學中問,你弟多大?王能好說,不到四十。

  在醫院那頭。老三袒露著胸,深藍色的壽衣松垮地蓋在身上。王母吃力地拽著胳膊往袖口伸,伸不進去,在兒子的耳邊說,聽話,穿上衣服咱回家。老二和父親,一起搬著老三,讓他側身,將褲子包住屁股。穿好衣服,壽帽戴端正。王父說,也沒給老三擦下身子。母親說,按理應該擦下,身上怪髒的。老二說,別瞎折騰了。一個護士推門進來,遞給他們「醫學死亡證明」。殯儀館的人還沒來,他們坐在樓道等。本族裡來了兩個人,知道老三人沒了,惋惜片刻,商議接下來怎麼處理。有人說,拉回家。有人說,按照習俗,家裡老人都健在,一切從簡,直接拉到火葬場燒了。老二不同意,人活一輩子,早上拉來的時候,孩子的面還沒見上。老二問父母的意見。王父沒說話。本族的人說,你們家的事,商量著來吧。

  老二又給王能好打了個電話。王能好正和侯學中掰扯這二十五天的工錢,說好的一天三百。侯學中說,還不到一個月,會計走賬也需要時間,我也想現在給你錢,這不符合程序。王能好說,身上沒錢,車票都沒法買。王能好接了電話,老二告訴他,現在兩個選擇,一是直接火化,二是拉回家,你拿個主意。電話那頭有些嘈雜。王能好說,該咋辦咋辦。老二對那邊的人說,我說吧,問老大屁用沒有。王父發話,拉回家,什麼習俗不習俗的,得讓孩子見他爸一眼。王能好在電話裡附和,按照老爺子說的辦。

  當天的高鐵票已經售罄,綠皮車還有站票,十幾個小時,下午五點發車,明天上午九點到站。票價兩百多,侯學中在手機上買好票,王能好讓他到時候從工資裡扣。王能好回去收拾東西,穿上濕漉漉的解放鞋,心想還回來,沒幹的衣服和旅遊鞋沒帶,二十五天也沒添置什麼多餘的東西,背包輕了不少。白酒還有個桶底,他倒進了塑料透明水杯裡。這個水杯他用了七八年了,平時泡茶葉,內膽是一層茶垢,外面佈滿著細密的劃痕。臨出門,他悶了一口酒,轉頭看了眼宿舍。工友們問他,怎麼要走了?王能好說,家裡有點事,過幾天再回來。工友說,下次回來,帶點特產。王能好少見地沒回話。這個來自山東、四十五歲的中年人,留給他們最後的記憶就是這樣:矮小的身材,背著包,踏著公路上的水窪往前走,消失在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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