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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可是這些年我們這些在你們身邊的人也長了眼睛,會看!趙允對你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又何苦因為自己那一點自卑心,斷送掉兩個人的幸福。」

  程皎皎嘴角的那個冷笑慢慢變大。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你又是什麼時候變成了個火眼金睛的人了?王承之從大學時候起就在你身邊,從前你知道這個人存在過嗎?還是你只是有意不捅破那層紙,利用他對你的好感把人家當作個男閨密,反正他這麼多年也沒有跑,恐怕是跑不了的了。」

  說完,她從錢包裡掏出幾張紅色鈔票拍在桌上,在陳墨震驚的目光裡拂袖而去。

  程皎皎離去後,陳墨一人又坐了很久。今晚兩個人因為各自還要回去加班,特地選了國貿三期頂樓這家酒吧喝上一杯。陳墨明知晚上還有震德項目的投資條件清單要改,但她就是不想起身。

  陳墨怔怔地望著窗外。在這八十層高的北京上空,即使是像今日這樣沒有什麼污染的日子,城市看起來也不似那麼真切。遠處的燈光暈成一片昏黃,而陳墨覺得思緒像被凝結住了,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侍應生走來給她換了一盤新的小食,又問程皎皎的杯子是不是可以收走了。陳墨這才緩過神來點頭稱是,又請侍應生給她再拿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侍應生顯然已經見多了喝烈酒的年輕女人,答應了一聲就走了。

  陳墨上次喝威士忌還是在周天酬的杯子裡。辛辣的感覺流過她的喉嚨,陳墨覺得自己的大腦稍稍轉動了起來。程皎皎臨走前說了什麼?她,趙允,還有王承之他自己,為什麼這些年來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件事?她驟然想起自己剛認識王承之沒多久的時候,某一次兩人聊天,她發現自己不僅大學和他同級不同系,連最初去美國讀書的學校都和他在同一個城市,她還曾問過王承之為什麼兩人的圈子應該差不太多,自己這些年卻沒聽說過他。

  當時他回答說這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自己沒聽說過他也正常。

  而她就接受了這個答案,還覺得挺是那麼一回事的。現在想來,那時候的王承之,一定在心裡面暗自嘲笑自己蠢吧。

  陳墨用力地回想大學生活,和自己剛去美國的那幾年,生活中到底有沒有這個人的蛛絲馬跡。她費了許久的勁還是徒勞無功,王承之就像一個真的隱士,湮滅在她的過去裡,沒留下任何可供考古發掘的遺跡。

  陳墨忽然惱了。被人放在心裡珍而重之許多年固然是值得感激的事,但到底是誰給了他這權力,把這選擇時機的決定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上,完全沒有給陳墨說好或者不的權力?這簡直是剛愎自用!陳墨恨恨地想。難道他以為自己還生活在《雙城記》的年代?還是看了太多遍《情書》覺得自己也能像藤井樹那樣帶著秘密度過一生?

  陳墨一邊憤恨地想著這些一邊掏出電話撥了王承之的號碼。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聲的撥號音,王承之卻沒有接起來。她煩躁地舉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還未化完的冰塊觸碰到她的嘴唇,電話那頭傳來王承之低沉的男中音:「喂?」

  現實忽然回到陳墨的腦袋裡,她急忙放下酒杯按斷了電話。她要和他說什麼?自己難道真的有立場指責王承之守口如瓶了這些年?會不會其實王承之真的也以為自己這些年並不是毫不知情,只是因為對他沒產生過旖旎的心思所以假裝一無所知?王承之打回了電話來,陳墨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兩秒鐘,又伸手按掉了。

  她無法確定自己現在要以什麼態度面對王承之,乾脆像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了事。

  陳墨懷著滿腹心事回辦公室加班,一直忙到十二點,才把投資條件清單做完了。只差按下Outlook的發送鍵,陳墨停了下來,又順手把郵件裡的附件刪掉。

  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對方又是周天酬,自己還是再看一遍文件再發,以防萬一。她帶著這個心思重新點開系統裡儲存的文件,果然第一頁上就發現了好幾個筆誤。

  陳墨認命地起身,去茶水間給自己做一杯咖啡,還是提起神來再看比較保險。她想起不知哪裡看到過的話,前男友是人類進步的階梯。果不其然,她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咖啡機發出機械難聽的聲響,陳墨的思緒又飄到了千里之外。今天和程皎皎說的那些話,大概還是太口不擇言了些。同是三十歲的女人,她也明白趙允雖好,真要選擇這條路並且堅定地走下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如果自己是程皎皎,恐怕會放棄得更早些。而自己旁觀了這幾年,也明白程皎皎對趙允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輕描淡寫。自己揭了她的傷疤,未免不夠朋友。

  她歎了口氣,明早還是給程小姐打個電話賠罪吧。

  程小姐在深夜裡打了個噴嚏,卻沒有想到是自己這位老友在惦記她。她原先的工作還沒做完,八點多鐘漢斯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趕緊看新聞。美國媒體爆出了消息,之前她們看過的那個蘇州電池廠隱瞞了事實,這家工廠出產的汽車電池壽命遠遠小於它所宣傳的年限,導致好幾個採用了這家電池的電動車廠商需要召回已售車輛。

  程皎皎仔細看了兩篇主流媒體的報道。從媒體掌握的信息來看,這次召回所牽涉到的原因並不在當時羅府做盡職調查涉及的範圍之內,從大面上看來,羅府應該不會被牽扯在內。雖則如此,漢斯還是讓程皎皎搭明天最早一班飛機去上海,兩人一起去客戶那裡瞭解一下情況。程皎皎訂好機票,忽然想起當時趙允曾經說過,行業裡電池做到每千瓦時成本二百美元是技術極限,而這家公司的成本只有一千元人民幣每千瓦時,必然有哪裡不對。她立刻寫了郵件給漢斯,建議如果可能的話,應該把趙允也帶上。

  趙允此時在別的項目上,時間並沒有程皎皎和漢斯那麼機動。所幸他的項目在上海,漢斯和他的領導商量後,勻出了半天時間讓他來開這個會。一切安排妥當,程皎皎忽然後怕起來。現在看起來羅府是那個力挽狂瀾說服了客戶不要買這家公司的智囊,如果當時趙允沒有好奇心興起鑽研了這些技術細節,客戶順利地買下了這家公司,恐怕羅府連帶著負責項目的漢斯和程皎皎都要倒大霉。

  她不由得又想起今天和陳墨的對話,覺得既甜蜜又酸楚。

  一千餘公里外,趙允正在酒店裡寫今天的最後幾封郵件。這突如其來的會議,讓他也不免回想起那個項目和當時自己那種志在必得的心情。從前西湖邊白堤上的夜色,他以為那些恰到好處的曖昧是兩人柳暗花明的起點,誰知一切不過是誤判,如果他能明白那個晚上也許是自己最接近程皎皎內心的時刻,他應該會更加不計後果些吧?

  趙允起身下樓,穿過酒店大堂,去背後小巷的便利店買煙。深夜裡,酒店外有人滿臉疲憊地加班歸來,有人滿嘴酒氣互相拍著肩膀在說他聽不懂的話,還有打扮入時的女人用曖昧的眼神看著他。趙允皺著眉快步走過,便利店裡慘白的燈光讓他的心情平靜了些。

  他站在店門口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煙,像一個中年男人那樣歎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上陳墨試著給程皎皎打了好幾個電話,對方卻一直關機。陳墨有些奇怪,見面時程皎皎還說她這一周都在北京,這是又去了哪裡,不會是因為昨晚被自己刺激的吧。她胡思亂想了一陣,不禁又開始撥程皎皎的號碼,這一次是忙音。又過了好久,程皎皎終於接了電話,陳墨聽著她背後的聲音,判斷她是在一輛車上,只是程皎皎的聲音疲憊無比,像是忙了一整夜。

  陳墨明白這不是拖泥帶水細訴姐妹情的時候,她簡短地為自己昨天的唐突道歉,又關切地問:「你沒事吧?是工作上出了什麼特殊情況嗎?」

  程皎皎應了一聲:「是,我本來也想給你打電話的,工作上有點急事,臨時來了上海。回北京再詳細告訴你。」她停頓了一下:「昨天我也有不對。王承之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不是有意瞞著你的。」

  兩人在電話裡冰釋前嫌,約定週末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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