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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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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佩佩走到縣委大院的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濺滿了泥水的吉普車。她知道譚功達已經從鄉下回來了。 司機小王正和門房的常老頭蹲在地上聊天。一見姚佩佩,小王趕緊站起身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姚佩佩笑道:「譚縣長從夏莊回來,看到我沒打聲招呼就溜了,一定大發雷霆了吧?」 「物極必反,」小王道,「他不僅沒有罵你,而且還給你帶回了一樣禮物。」 「你應當說『恰恰相反』,」佩佩道,「他給我帶了件什麼禮物?」 「是夏莊當地的小泥人,沒有穿褲子的那種。」 「呸,誰稀罕那玩意!」 姚佩佩低聲罵了一句,一個人轉身走了。 8 太慢了!梅城縣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步伐太慢了! 臨近的長洲縣已率先成立了人民公社,我們還等什麼?天地翻覆,光陰流轉,革命形勢瞬息萬變。革命不是老牛破車,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長江對岸的甸上鄉,如今已改名東方紅人民公社。革命形勢一日千里,所到之處,紅旗翻卷如海,歌聲響徹雲霄,人民群眾走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無比自豪,無比幸福,無比激動!啊,小鳥在歌唱!餓死幾個人怕什麼?我們有六億人,才死掉十來個,能算個什麼事?死了幾個人,我們就駐足觀望啦?就止步不前啦?就被嚇破了膽了嗎? 可是讓我們來看看梅城。梅城縣黨委一班人,腦子裡生了鏽,思想上長了黴,爬滿了白蛆。看來得用鏟子鏟一鏟,用刷子刷一刷,用砂子磨一磨,還要用「666」藥水噴一噴,徹底地消消毒,非得下一番由此及彼,由表及裡,脫胎換骨的功夫不可…… 從夏莊集市上買回來的那兩隻泥人,由於吉普車長途顛簸,到了梅城,譚功達就發現碎了一隻。可他吃不准碎掉的究竟是送給白小嫻的那一隻,還是送給姚佩佩的那一隻。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譚功達從梅城回來後,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和小嫻聯繫了。白庭禹瞞著自己安排他的侄子白小虎代理鄉長這件事,給了譚功達太大的刺激。高麻子說他手伸得太長,看來的確如此。假如他和白小嫻結了婚,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日後許多事情就說不清了。白庭禹那麼熱心地摻和他和小嫻的事,也並非沒有他的深思熟慮。他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白庭禹。直接攤牌當然不行,白庭禹這個人,成天笑嘻嘻的,像個泥鰍一樣滑,城府極深,往往是你開口還沒說上兩句話,他已經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不會給你留下任何把柄。 譚功達把白小嫻晾了幾個星期,小嫻的激烈反應大大出乎譚功達的預料。這也再一次讓他認識到,戀愛這件事是多麼的詭異複雜!譚功達沉默了兩三個星期之後,小嫻主動給他打電話約會,一連三次,譚功達都硬著頭皮拒絕了。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冷漠和魯莽反而點燃了對方的激情,終至於一發而不可收。她開始隔一天給譚功達寫一封信,到了後來,基本上就是一天一封。最後,她寄來的信中標明瞭寫信的具體時間。有時一封信上竟有六七個小段,分別是在六七個不同時段裡寫成的。 仔細研究她的來信,譚功達很容易計算出這樣一個驚人的結果:從淩晨到午夜,除了每天四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外,她竟然是無時無刻不在寫信。而且譚功達還這樣設想,白小嫻用來睡覺的那四五個小時,說不定也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或者因為思念過度而淚不能禁……這樣一路想下去,雖說對小嫻的處境有幾分擔憂,但自己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去辦公室上班,姚秘書將電話記錄單遞給他看,竟然十有八九是從文工團打來的。到了六月底,文工團的團長本人給他打來一個電話,說白小嫻近來神思恍惚,目光呆滯,似乎受到了什麼巨大刺激。而且,據她宿舍的同學反映,她和誰都不說話,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最近又威脅說要絕食,不知怎麼搞的。接完電話,譚功達的整個身子都軟了。靜下心來一想,自己的行為太孩子氣了。心裡對白庭禹有氣,卻去如此殘酷地折磨一個無辜的女孩,這算是他娘的怎麼一回事呢!而且自己也沒說過跟人家一刀兩斷,這樣不清不楚,弄得人家尋死覓活的,實在不是個事。因此譚功達就打算約白小嫻好好談一次,可他又擔心他與白小嫻一見面,小嫻淚眼婆娑這麼一哭,自己說不定又要把持不住。 他想給她寫封信。可是熬了一個通宵,寫了撕,撕了又寫,到天亮還沒寫完。一想到這麼一個活潑美麗的女孩子從此以後與自己形同陌路,想著就有點揪心。看起來是在寫一封信,實際上是在跟生命中什麼最珍貴、最隱秘的東西徹底訣別。他把白小嫻的信找來仔仔細細地讀了又讀,最後自己也流下了眼淚。不管怎麼說,這麼一鬧,他倒是明白了對方的真心。他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想著想著,又記起高麻子在河邊跟他說過的那番話來,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佩佩那張臉來。要是小嫻換作了姚佩佩,那情形又將如何?他被自己的這個醜惡的念頭嚇得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往窗外一看,原來天已經大亮了。要是世上沒有女人,沒有複雜的男女之情,那該多麼太平!桌上擺著的那個小泥人,正沖著他笑。 第二天上午,譚功達找了幾個科委的年輕幹部談話,商量「村村通公路」的計畫。隨後,他又去了沼氣試驗站,聽取了攻關小組的彙報。回到辦公室,發現樓上樓下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來,今天原來是禮拜六。他打算早點回家,好好睡上一覺。走到大門口,迎面看見老徐穿著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搭著一條濕毛巾,頂著炎炎的烈日,從外面走進來。 「我是特為來找你的,」老徐道,「家裡來客人了。」 「什麼客人?誰來找我?」 「還會是誰呢!」老徐向他詭秘地一笑,又拍了拍自行車的後座,道,「你坐我車後頭,我馱你回去。」 譚功達跳上老徐的車,兩人歪歪扭扭地走了。老徐告訴他,白小嫻吃中飯的時候就來了,進不了門,就站在院子外面的毒太陽底下。「我們家那位勸了她半天,讓她到我家來喝杯茶,她也不搭理我們。只是一個人站在那抹眼淚,一邊哭,還一邊用腳去踢那院門。我們家那口子就勸她:『你這傻孩子,踢了這半天的門,沒人應答,分明是縣長不在家。門踢壞了倒也不要緊,你的腳就不疼嗎?』可那丫頭性子也真是倔,把眼一瞪,對我家那口子道:『我就喜歡踢門玩,你管得著嗎?』」 老徐一邊喘著氣,一邊哈哈大笑。 兩個人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西津渡外的河道邊。剛過了石橋,透過一片開花的合歡樹林,譚功達果然看見白小嫻站在院門外的籬笆邊。這時她早已不踢門了,只是在糟蹋那籬笆上的枸杞花。那些紫藍的花朵被她一朵朵地揪下來,扔在地上,用涼鞋碾得稀爛。到了家門口,譚功達剛跳下自行車,老徐緊踩了幾腳,一弓身,早跑沒影了。 白小嫻身穿一件杏黃色的連衣裙,身上斜挎著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綠色書包。滿臉淚痕汗漬,頭髮濕漉漉的,一綹一綹搭在額前,眼睛都哭紅了。她一見譚功達,那可愛的小鼻子不住地翕動著,歪著頭,梗著脖子,斜著眼睛,一字一頓對他道:「為什麼不給我回信?」 譚功達正想解釋,白小嫻又吼道:「為什麼不接電話?!」 譚功達笑了笑,開了門,就要拉她進去,白小嫻用力把他甩開了。 「你混蛋!」她叫了一聲,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譚功達抓耳撓腮,哭笑不得。他看見四周的牆腳,樹下,草垛後面,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探頭探腦。老徐的愛人也在自己的院子裡踮著腳,伸著脖子,朝這邊張望。可譚功達朝她一看,那腦袋又縮回去了。 「有話我們進屋去說,」譚功達低聲下氣地笑道,「在這兒叫鄰居們看了笑話。」 「我就不進去!」 「那你先別哭了,我去給你打點水,洗洗臉。」 「我就不洗!」 「你若實在不願意進屋,咱們就找個蔭涼地兒呆著,也好說話。」 「我就不去!」 譚功達見她頻頻使用這個「就不」句式,明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氣。雖說有些尷尬,心裡卻一點都不著急,反而覺得這孩子越是橫眉怒目,越是逗人憐愛。過了半晌,他湊到小嫻跟前,輕聲問她:「那你就一個人在這兒站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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