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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一


  「或者是雙方相爭,東夷城依然可以保持一個中立的姿態。」

  「不可能了。」范閑自嘲一笑,搖頭說道:「四顧劍一死,城主府與劍廬的矛盾便會爆發,東夷城哪裡有資格中立?」

  「但你還是沒有解釋,這和你急著來西涼有什麼關係。」

  范閑有些無奈地看了弘成一眼,沉默半晌後,低聲說道:「原因很簡單,我必須證明給天下人看,我能解決西涼和東夷城的問題。」

  「然後?」李弘成狐疑地看著他。

  「然後我想向陛下證明,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真的要一統天下,不見得……非要打仗,就算要打,也不見得一定是武鬥,文攻也是可行,即便一定要武鬥……能小打就小打。」

  范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甚至似乎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句話。李弘成也聽傻了,沉默地坐在一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李弘成忽然站了起來,在書房裡來回地快速走動,似乎要消化自己剛剛聽到的消息,片刻後,他在范閑的身旁站住,難以自抑地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荒謬的意味。

  「你白癡啊!」李弘成對著他破口大駡道:「這麼幼稚的念頭也想的出來?你以為你是神仙,不花一兵一卒就能解決胡人?不花一兵一卒就能解決東夷城,還有北齊!」

  李弘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范閑的臉,指尖亂顫:「我還以為你去青州有多麼了不起的想法,卻是如此幼稚的亂戰!」

  「你究竟想做什麼?你真被太學裡的學生拍馬屁拍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你真想當聖人?」

  李弘成猛地攥住范閑的衣襟,咬牙說道:「你是不是瘋了?天下人不會因為你的想法,就乖乖地照著行事!」

  兩個人的臉靠得極近,李弘成看著范閑眼眸裡的黯然,低壓聲音吼道:「證明給陛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范閑垂著頭,低聲說道:「我想什麼?如果我說希望天下太平,沒有戰爭……你會不會覺得這個想法很荒謬。」

  李弘成鬆開雙手,范閑坐回椅上。

  他看著范閑搖頭半晌,根本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身為慶國兒郎,卻是如此厭惡戰爭?幸虧他知道范閑此生經歷了多少生死關頭,絕對不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

  「這個想法並不荒謬。」李弘成一字一句說道:「而是,這根本就不能構成一個想法。」

  范閑抬起頭來,倔狠說道:「為什麼不能?如果我能憑自己的力量一統天下,陛下何必再去南征北戰,讓那些上萬,十萬,百萬,甚至千萬的平民百姓……因為這個光彩的目標而死去。為了這麼多條命,我憑什麼不能這樣想!」

  「好好好。」李弘成氣得連連點頭,說道:「你可以這樣想,但是你永遠做不到,而且我勸你,最好不要讓陛下知道你的想法,不然他一定會認為你瘋了。」

  「我本來就瘋了。」范閑閉上了雙眼,幽幽說道:「你不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的,我天天在想這個問題,似乎下一刻大戰就要爆發,那些什麼事兒都不明白的百姓,就死在馬下,死在刀槍之下。我想改變這一切,但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沒有人能夠幫我。」

  「沒有人能夠幫我!」他忽然憤怒了起來,睜開雙眼,盯著李弘成,伸出一根手指大聲說道:「他們都走了!陳萍萍不管事了,父親歸老,林若甫在梧州被陛下嚇成了個老兔子!老大呢?他只怕還樂意去打仗,也不願意在京都呆著……」

  五竹叔也走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范閑在心裡加了一句。

  「只有我一個人。」范閑的嘴唇微微顫抖,咬牙狠狠說道:「只剩我一個人在夜裡想著,掙扎著。我不甘心,明知道這是很難達到的目標,但我依然要試著去做。」

  「荒唐!可笑!幼稚!」李弘成搖著他的肩膀,似乎想要把這個瘋子搖醒,「陛下用了三十年的時間,才營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西胡?如果陛下做好準備,隨進可以把他們打成垃圾!在當前的狀況下,你卻想和陛下反道而馳?我告訴你,陛下不需要你替他做這些,他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做!」

  李弘成像看一個白癡一樣地看著范閑,「兩年裡,你讓監察院刻意被削權,以穩定朝廷,你讓內庫重新煥發當年的光彩,充實國庫,補充軍費……你如果真的替他平定了西胡,收回了東夷城,你便已經替陛下做好一切大戰前的準備,卻想在這時候讓陛下放棄開戰的念頭?」

  「你認為是陛下瘋了還是你瘋了?」

  「到底怎麼了?這兩年裡,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李弘成不敢置信地看著范閑,問道:「天下太平?這種事情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我希望天下太平。這算是我的人生理想。」

  范閑自嘲一笑,平靜片刻後,認真說道:「從小在澹州的時候,我就在想我這一世要做些什麼,後來漸漸明白,天下如果能夠太平,那便是最好不過了。」

  「兩年前在京都,」范閑抬起頭來,看著李弘成近在咫尺的大鬍子與關切的雙眼,幽幽說道:「我看著老二吐血而死,長公主自刺而死,還有那麼多的叛軍士兵,禁軍,監察院的下屬,就因為一統天下這個目標,成為了陛下道路上的祭品。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堅定了這個理想。可笑嗎?」

  「我也看過死人。」李弘成瞪著他,「這三年在草原上,我看過的死人甚至比你還多,但又能如何?歷史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你的理想本來就很可笑,知道嗎?」

  「可笑的理想依然是理想。」范閑雙手交叉在胸前,回復了平靜,安靜說道:「人如果沒有理想,那和鹹魚又有什麼區別?」

  「整個慶國,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支持你的所謂……理想。」李弘成也漸漸平靜了下來,搖頭憐惜說道:「包括陳院長,包括范尚書在內,沒有任何人會支持你的想法。」

  「我瞭解。」范閑說道:「我與世上絕大多數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我只是想用事實,來說服陛下。」

  「陛下……永遠不會被人說服!」李弘成加重了語氣。

  「沒有發生的事情,誰知道?」范閑站起身來,說道:「不要忘記,我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了,你這兩年總是要結婚生子的,我們總得給自己的後人留下一些什麼,至少我希望不是一個戰亂不止,途有死屍的動盪天下。」

  「你不看好陛下一統天下?」李弘成在聽了范閑那句話之後,沉默許久,開口問道。

  「打天下易,治天下難。」范閑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拉亂了的衣衫,緩緩說道:「當年北伐將大魏打散,卻讓戰家繼承了大祚,江南江北,山東燕京之民易伏,但大魏故民,卻不是那麼容易低頭的,即便我大慶鐵騎攻入上京城,可真要讓那黎民百姓認可李氏皇族的統治,至少需要數十年時間。」

  「準確地說,是數十年的鎮壓與屠殺。」范閑往屋外走去,「我不希望小花和良子姐弟二人,將來看到的不是西湖美景,東海風光,而是血流飄杵,鐵索橫江,所以我想試著改變一下,至少改變一下方式。」

  「可是數十年的鐵血,會換來萬世的太平。」李弘成依然無法接受范閑的想法。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統江山或許會給百姓們帶來更多的好處,但是我卻顧慮不了那麼遠。」范閑說道:「這個想法,我曾經和言冰雲說過,我只能考慮我活著的當下,我子女活著的當下。」

  「我只是不想當鹹魚,我不是想當聖人。」說完這句話,范閑往屋外走去。屋內李弘成雙掌按在地圖之上,忽然開口說道:「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范閑沒有轉身,笑著回答道:「我們是朋友,我的想法不會瞞著朋友。」

  然後他想到了那個穿花裙子的朋友,心尖抽痛了一下。

  ***

  數日後,行西涼路欽差,監察院提司大人,澹泊公范閑入城代聖巡狩,西涼路總督並大將軍出城相迎,全城共慶三日。三日畢,大將軍府審羊肉鋪奸細一案,查明江南商人暗通胡賊,走私鹽鐵,共斬十四人。

  大宴畢,欽差離城,舉城相送。同一日,欽差范閑卻已經扮成了商人,坐上了開往青州的馬車,開始了自己的查案之旅。

  正如那夜與李弘成交心所言,他必須在天下開戰之前,平定西胡的局勢,和平收服東夷城,如此方能向皇帝陛下證明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的手段可行。然而此行西胡,不僅僅是范閑想擺脫鹹魚人生的一步,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解決一件事情,一件令他十分憤怒的事情,這件事情卻不能對弘成說清楚。

  馬車在無垠屯田間的官道上前行,車隊前後,監察院的下屬正警惕地注視著一切,以防被胡人打草穀的隊伍突襲。

  范閑更希望有小隊胡人能夠前來,只是可惜,那夜之後,李弘成便搶先發動了慶曆九年的秋季攻勢,一時間將西胡的遊騎,殺回了天山腳下,草原之上,青州空虛的後方,頓時變得清靜起來。

  范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知道西大營的大動作,完全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弘成雖然沒有言明,卻在用他的行動,幫助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一把刀上,這把刀式樣普通,但用料極好,絕對不是胡人的工藝水平所能鑄成,但問題是,這把刀正是五個月前,青州城內繳獲的胡人兵器。

  青州城內的四處官員,極為警醒地將這把刀送回了京都,呈到了范閑的眼前。這把刀沒有任何可以查到來路的記號,但范閑卻一眼便認了出來,因為這種刀,是北海邊上某處隱秘工坊做出來的。

  范閑的眼眸中,充斥著難以抑止的怒火,體內真氣釋出,啪的一聲將這把刀生生折成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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