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史籍 > 舊唐書 | 上頁 下頁
楊複恭傳


  楊複恭,貞元末中尉楊志廉之後。志廉子欽義,大中朝為神策中尉。欽義子三人:玄翼、玄價、玄寔。

  玄翼,鹹通中掌樞密;玄寔乾符中為右軍中尉;玄價,河陽監軍。

  複恭,即玄翼子也。以父,幼為宦者,入內侍省。知書,有學術,每監諸鎮兵。龐勳之亂,監陣有功,自河陽監軍入為宣徽使。咸通十年,玄翼卒,起複為樞密使。時黃巢犯闕,左軍中尉田令孜為天下觀軍容制置使,專制中外。複恭每事力爭得失,令孜怒,左授複恭飛龍使,乃稱疾退于藍田。

  僖宗自蜀還京,田令孜出師失律,車駕再幸山南,複用複恭為樞密使,尋代令孜為右軍中尉。時行在制置,內外經略,皆出於複恭。車駕還京,授觀軍容使,封魏國公。

  僖宗晏駕,迎壽王踐祚。文德元年,加開府、金吾上將軍,專典禁兵,既軍權在手,頗擅朝政。昭宗惡之,政事多訪於宰臣。故韋昭度、張浚、杜讓能每有陳奏,即舉大中故事,稍抑宦者之權。上性明察,由是偏聽之釁生焉。國舅王瑰,頗居中任事,複恭惡之,奏授黔南節度。至吉柏江,覆舟而沒,物議歸咎於複恭,上每切齒道複恭。複恭假子天威軍使守立,權勇冠於六軍,人皆避之。上欲罪複恭,懼守立為亂,乃謂複恭曰:「吾要卿家守立在左右,可進來。」乃賜姓李,名順節,恩寵特異,勢侔樞要。乃與複恭爭權,每中傷其陰事,授順節鎮海軍節度使、同平章事。

  大順二年九月,詔複恭致仕,賜杖履。複恭既失勢,欲退止商山別居,第在昭化裡,近玉山營。假子守信為玉山軍使,守信時候複恭於其第,或誣告雲玉山軍使與複恭謀亂,詔李順節率禁軍攻之。昭宗禦延喜樓。守信以兵拒之,順節屢敗。際晚,守信、複恭挈其族出通化門,趨興元。守信令部將張綰殿其後,綰戰敗,被擒。複恭至興元,節度使楊守亮乃糾合諸守義兄弟舉兵,以討順節為名。天子詔李茂貞、王行瑜討之。

  明年,守亮兵敗,複恭與守亮挈其族,將奔太原,入商山。至乾元縣,為華州兵所獲,執送京師,皆梟首於市。李茂貞收興元,進複恭前後與守亮私書六十紙,內訴致仕之由雲:「承天是隋家舊業,大侄但積粟訓兵,不要進奉。吾于荊榛中援立壽王,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既得尊位,乃廢定策國老。」其不遜如是。後複恭假子彥博奔太原,收復恭骸骨,葬於介休縣之抱腹山。

  複恭之後,宦者西門重遂為右軍中尉。李茂貞初並山南,兵眾強盛,干預朝政,宰相杜讓能與重遂等謀誅之。師興,為茂貞所敗,重遂被誅,乃以內官駱全瓘、劉景宣為左右軍中尉。

  乾寧二年春,李茂貞、王行瑜以兵入朝,殺宰相韋昭度、李溪。河東節度使李克用率師渡河,討邠、岐二帥,軍於渭北。駱全瓘與茂貞宿衛將閻圭,脅天子幸岐州,昭宗蒼黃幸莎城。茂貞以太原問罪,乃誅全瓘、閻圭以自解。昭宗幸華州,宦官稍微。

  及光化還宮,內官景務修、宋道弼複專國政,宰相崔胤深惡之,中外不睦。宰相徐彥若、王搏有度量,見其陰險相傾,懼危時事,嘗奏曰:「人君當務大體,平心禦物,無有偏私。偏任偏聽,古人所患。今中官怙寵,道路目之,皆知此弊,然未能卒改。俟多難漸平,以道消息之。陛下勿泄聖謨,啟其奸詐。」崔胤知搏所奏,頗銜之,他日見上,曰:「王搏奸邪,已為敕使外應,不可在相位。」二年六月,貶搏官,賜死于藍田。道弼、務修亦賜死。以樞密使劉季述、王奉先為兩軍中尉,出徐彥若鎮南海。

  崔胤秉政而排擯宦官,季述等外結藩侯,以為黨援。十一月六日,季述矯詔以皇太子監國,遂廢昭宗。居東內,奪傳國寶授太子。昭宗以何皇后宮。數人隨行,幽於東宮。季述手持銀禋,於上前以禋畫地數上罪狀,雲:「某時某事,你不從我言,其罪一也。」其悖逆如此。乃令李師虔以兵圍之。鎔錫錮其扃鎔鐍。時方凝冽,嬪禦無被,哭聲聞於外。穴牆通食者兩月。十二月晦,崔胤等謀反正,誅季述、奉先,複迎昭宗即位,改元天複元年。

  其歲十一月,朱全忠寇河中華州,陷之;京師震恐。中尉韓全誨請上且幸鳳翔。全忠追逼乘輿,兵圍鳳翔者累年。三年正月,茂貞殺兩軍中尉韓全誨、張弘彥、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等二十二人,皆斬首,以布囊貯之,令學士薛貽矩送于全忠求和。是月,全忠迎駕還長安,詔以崔胤為宰相,兼判六軍諸衛。

  胤奏曰:「高祖、太宗承平時,無內官典軍旅。自天寶以後,宦官浸盛。貞元、元和,分羽林衛為左、右神策軍,使衛從,令宦官主之,唯以二千人為定制。自是參掌樞密。由是內務百司,皆歸宦者,上下彌縫,共為不法:大則傾覆朝政,小則構扇藩方。車駕頻致播遷,朝廷漸加微弱,原其禍作,始自中人。自先帝臨禦已來,陛下纂承之後,朋儕日熾,交亂朝綱,此不翦其本根,終為國之蟊賊。內諸司使務宦官主者,望一切罷之,諸道監軍使,並追赴闕廷,即國家萬世之便也。」詔曰:

  宦官之興,肇于秦、漢。趙高、閻樂,竟滅嬴宗;張讓、段珪,遂傾劉祚。肆其志則國必受禍,悟其事則運可延長。朕所以斷在不疑,祈天永命者也。

  先皇帝嗣位之始,年在幼沖,群豎相推,奄專大政。於是毒流宇內,兵起山東,遷幸三川,幾淪神器。回鑾之始,率土思安,而田令孜妒能忌功,遷搖近鎮,陳倉播越,患難相仍。洎朕纂承,益相侮慢,複恭、重遂逞其禍,道弼、季述繼其凶;幽辱朕躬,淩脅孺子。天複返正,罪己求安,兩軍內樞,一切假借。韓全誨等每懷憤惋,曾務報仇;視將相若血仇,輕君上如木偶。未周星歲,竟致播遷;及在岐陽,過於羈絏。上憂宗社傾墜,下痛民庶流離,茫然孤居,無所控告。

  全忠位兼二柄,深識朕心,駐兵近及於三年,獨斷方誅於元惡。今謝罪 郊廟,即宅宮闈,正刑當在於事初,除惡宜絕其根本。先朝及朕,五致播遷,王畿之氓,減耗大半;父不能庇子,夫不能室妻。言念於茲,痛深骨髓,其誰之罪?爾輩之由!

  帝王之為治也,內有宰輔卿士,外有藩翰大臣,豈可令刑餘之人,參預大政?況此輩皆朕之家臣也,比於人臣之家,則奴隸之流。恣橫如此,罪惡貫盈,天命誅之,罪豈能舍?橫屍伏法,固不足矜,含容久之,亦所多愧。其第五可範已下,並宜賜死。其在畿甸同華、河中,並盡底處置訖。諸道監軍使已下,及管內經過並居停內使,敕到並仰隨處誅夷訖聞奏。已令准國朝故事,量留三十人,各賜黃絹衫一領,以備宮內指使,仍不得輒有養男。其左右神策軍,並令停廢。

  是日,諸司宦官百余人,及隨駕鳳翔群小又二百余人,一時斬首於內侍省,血流塗地。及宮人宋柔等十一人,兩街僧道與內官相善者二十餘人,並笞死於京兆府。內諸司一切罷之,皆歸省寺。自是京城並無宦宮,天子每宣傳詔命,即令宮人出入。崔胤雖復仇快志,國祚旋亦覆亡,悲夫!

  贊曰:崇墉大廈,壯其楹磶。殿邦禦侮,亦俟明德。宵人意褊,動不量力。投鼠敗器,良堪太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