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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我在海安認識了兩個女研究生,上島後一直在一塊,比較投心思,也說得來,但都沒有說明什麼關係。現在什麼都沒有,也沒心思考慮這方面的事情。」

  「她在哪裡發財?」

  「和我一樣,還沒有工作,在東湖一帶賣報紙。我感覺她有病,還不是一般的病。」

  「趕快到醫院檢查呀!」

  「靠我們賣報紙擦皮鞋掙的那點錢,僅僅能顧住吃喝,哪有錢讓她住院治療?」

  石箐箐略微思考了一陣,又問:「你愛她嗎?」

  「目前還不能說愛,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感到有種責任,既然我們成了朋友,就應該有朋友的責任。她一個弱女子,拋棄了大學教師的工作跑到海南,在海安昏倒的時候完全可以返回去,我們都勸她先返回內地,等我們站住腳了,再讓她過來,但她堅持要到海南闖蕩。到了海南,她還帶著病堅持賣報紙,一般的女孩子不會有這種精神的……」

  「你是一個很有責任心的男人,對一般意義的朋友都這麼認真,以後對自己心愛的人會更加認真。哪個女人要是得到你的愛情,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石箐箐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

  菜上齊後,石箐箐一個勁地催他多喝點水魚湯,還讓服務小姐把水魚肉撈到他碗裡。鍋下的固體燃料燃燒著,砂鍋裡的湯還在沸騰,一團團霧氣氤氳升騰,向四周飄溢著香氣。為了和畢志磊說話方便,石箐箐坐在畢志磊旁邊,不停地給他碗裡添水魚湯,還說:「你這樣長期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我以後經常帶你到這裡補養補養。人呀,不要虧待別人,也不要虧待自己。」

  從下午見到石箐箐開始到現在,畢志磊心裡都充滿了疑惑:自己和石箐箐素昧平生,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而且,他還明顯地感覺出她對自己透溢出一種關切之情,是那種貼心貼肝的關切之情,是那種男女之間特殊的關切之情。終於,他禁不住地問:「石小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石箐箐一怔,臉色突然大紅,思索了一會兒,說:「因為像你這樣純淨的男人已經沒有了,所以我非常喜歡你,迄今為止我還沒有真正愛過任何男人。」

  畢志磊每晚在機場東路擦皮鞋的時候,很多妓女和嫖客就在他攤子跟前討價還價,他已經熟視無睹了。在做愛和握手一樣隨便的社會風氣中,他面對一個陌生女人赤裸裸的表白,還是感到羞澀和不好意思,又不便說什麼,就裝成喝酒,半晌沒有說話。

  石箐箐等候了一會兒,克制不住地問:「志磊,給我一個回答呀!」

  「你要我回答什麼?」畢志磊裝起了糊塗。

  石箐箐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她也不知道讓畢志磊回答什麼,又琢磨了一會兒才說:「你有興趣聽我說我在海南的經歷嗎?」

  畢志磊說:「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當然願意聽。」

  「志磊,我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被你的氣質吸引了。經過今天的交談,你又不是那種見錢眼開拈花惹草的男人。所以,我才決定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也許你認為我的行為不光彩,但我確實是被生活所迫,不得不走上這條路的!」

  接著,石箐箐講述了自己上島以後的經歷。她剛上島時,到一家中等房地產公司當總經理助理。上班的第一天晚上,總經理就請她吃晚飯。她以為這是公司對新員工的歡迎,總經理請助理吃飯是正常事情。吃過飯後,五十多歲的總經理就要到酒店開房。剛剛大學畢業的她還不知道開房是什麼意思,就隨著總經理走進房間。總經理向她撲來的時候,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推開總經理就往外跑。總經理沖著她的背影大聲吼:「你要掙老闆的錢,就要為老闆服務,除非你不想再掙老闆的錢。走到天邊,這都是硬道理!」

  她又到一家廣告公司,公司老闆看了她嬌美的臉龐無可挑剔的身材,高興地說你最適合拉廣告。如果你能充分運用自身的條件,努力工作,幹一年掙幾十萬不成問題。她就開始了拉廣告的工作,她走進一家公司老闆的辦公室,把自己的目的講給老闆。還沒有講完,老闆就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對她擺了下手說,不要講了,每天那麼多人找我拉廣告,我都聽膩啦!說著就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反鎖了,走到她身邊問:「你帶合同沒?」

  她急忙把合同書遞過去,心裡暗暗高興,可以拉到一筆業務了,拉廣告的提成是很高的。

  老闆接過合同書,看都沒看就放到大班桌上,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我可以給你一筆十萬元的廣告,你的回扣一定不少,但你怎麼報答我?」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老闆這個問題。

  老闆說著就走過來,坐在她身旁,摟住她的脖子。她驚叫一聲跳起來,跑到門口,打開門鎖,做出隨時逃跑的架勢。那個老闆一點都不生氣,從桌子上拿起煙盒,取出一根雪茄,叼在嘴上,又用打火機點著,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對著她吐出廢煙,很平靜地說:「小姐,你唯一的優勢就是臉蛋和身材。如果你不准備用你的特長去掙錢,就會餓死在海南島上。你不肯報答我,我何必要浪費十萬元人民幣哩?像你這樣的小姐,花五百元就可以泡一夜,十萬元要泡多少,這個賬我還是能算出來的。我給你的價碼夠高了……」

  石箐箐感覺這個老闆對她說話的神態,就像一隻老貓面對還不會跑動的小老鼠,在捕食之前好好地戲弄它一番。她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這樣的屈辱,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

  連續兩個多月,她都沒有為公司拉回一筆廣告。不是她沒有機會,而是幾乎所有願意讓她做業務的老闆都有這個附帶條件,似乎是這個行業的潛規則。廣告公司的老闆當然明白其中原因,對她說:「你要是珍惜貞節,想當貞節烈女,就立即離開公司。我當初同意你來公司,就是看中了你的長相身材,希望你能利用自身的優勢,為公司也為你自己創造效益……」

  於是,她又身無分文地離開了廣告公司,沒有一個親友可以投靠,一天中沒有吃喝一點東西。一直到晚上十點多鐘,她還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流浪,渴得喉嚨裡冒煙,肚子餓得腳下發飄。這裡是海口最繁華的地方,豪華酒店、高檔歌舞廳、各類消費場所都雲集在這裡。彩燈、霓虹燈、螢光燈,色彩斑斕,停泊著很多進口轎車,穿著名牌服裝的老闆、道貌岸然的官員、靚麗的美女進進出出。有個斷了雙腿的人爬在地上,艱難地向前掙扎,伸著胳膊向人乞討。無數妖豔的小姐游來逛去,向過往的男人拋著媚眼,期望做成一筆生意。好幾個男人把她當成妓女,追著問她多少錢打一炮,嚇得她直跑。有個男人不屈不撓地跟著她,價格從五百升到一萬,又漲到三萬,她還是不鬆口。但她確實有點心動了,拿到這筆錢,馬上就有吃有喝有住的,再不需要在街上流浪……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那個男人耐不住了,指著她狠狠罵起來:「你還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皇帝的女兒,擺什麼臭架子!從文盲到研究生,老子什麼樣的女人都玩過……」

  「給我滾開!」她拼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個男人吼了一句,轉身就走。

  這時,從旁邊的賓士車裡走出一個肥胖的老闆,很有禮貌地對她說:「小姐,夜間最好不要一個人出來,容易讓這些人產生誤會。」

  「謝謝。」

  「我想請你吃夜宵,可以嗎?」

  石箐箐已經饑餓乾渴到了極點,她覺得吃飯喝水是世界上最迫切最幸福的事情。看這人文質彬彬不像壞人,就點了下頭。那個老闆把她帶到一家高檔酒店,點了一大桌菜,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起來。

  「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很容易讓男人動心的。我是香港人,在香港有十多億美元的資產,在海南投資了一個多億人民幣搞房地產開發。如果石小姐不嫌棄的話,我們交個朋友,你搬到我的別墅裡住,我每個月給你一萬元的酬金。我回香港的時候,你替我照看公司,我再按公司的規定付給你報酬。」

  石箐箐看著畢志磊,又點燃一支女士煙,眼睛裡盈滿了淚水,說:「我當時考慮了一個多小時,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只要邁出這一步,我的高傲自尊全沒有了,一生都無法在人前理直氣壯地說話,恥辱像影子一樣跟隨我。但是,我確實需要吃飯,需要住宿,需要活下去,不想倒斃在海南的椰子樹下。傳統道德觀念還是沒有抵擋住現實生活的逼迫……」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禁不住滾落下來。

  畢志磊眼睛一陣潮熱,過了很長時間才說:「我理解你,同情你,也尊敬你,但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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