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經(16)_郭明輝

一六

　　章老師那個地方為什麼鼓蓬蓬的，是我們男女同學都明白的。那時候，我們那個年齡，都是學醫的，生理上的事情該知道的都知道了。章老師之所以贏得這個綽號，就是因為他在講臺上上課時，那個地方老有動靜。特別是在夏天，穿單褲的時候最為明顯，明顯到了讓人不能視而不見。

　　於是，章老師的綽號也出來了——老頂。

　　「老頂」這個綽號是不是男生給章老師起的，我不知道。但我想第一個發現章老師那個地方的動靜的不一定是我們班上的男生，而應該是坐在最前面兩排的女生。我們班男生都靠後面坐，章老師上課的時候，那樣他們就可以在上課的時候看課外書，或者幹其他的事。但是，我們班坐在前幾排的女生就是發現了章老師的有關情況也不好說，這一點是肯定的。

　　可能是因為年齡相差不大，加上章老師又一個愛熱鬧的人，所以我們班同學跟他的關係都很好，說話做事有些隨便，他也不在意。

　　那個夏天的下午很悶熱，章老師說下午的政治課改在晚自習的時候再上，同學們都很高興。然後，男生們要求章老師帶他們男生到學校後邊的小河裡去游泳，有幾個女生也要跟著去，但是幾個男生不幹，男生說出校游泳本來就犯校規，再帶幾個不會游泳的女生，萬一出了事，那問題就大了。幾個女生說，我們不會遊，你們可以教我們。

　　章老師沒表態，女生們又都求章老師，章老師可能被說動了心，就說可以，但你們要聽話，不許亂搞。想去的女生們都滿口答應。我本來不想去的，但是我說我不去的時候，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沒有理由，不參加同學們的活動會被人看不起的。

　　我們跑到校門口的商店裡買洗泳衣，再回宿舍換上，外面罩上外衣，分兩批悄悄溜到小河邊，章老師和男生們已經泡在水裡了。出了校門，膽子都大起來，女生點著名要男生誰誰來教游泳，男生一開始互相推讓，後來就有點自告奮勇了。女生們被男生牽著手下了水，一個個大驚小怪、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等到我下水的時候，沒有多餘的男生了。

　　小河應該是淮河支流的支流，水面並不寬，章老師一會兒就游到對岸去了。章老師在對岸捋他滴水的頭髮。我站在齊腰的水裡，一點一點地往身上撩水，我不想等什麼，我就那樣做，像是試水溫，也像是膽怯地等待幫助。我就站在水邊一點一點往身上撩水，一會兒，章老師就從對岸遊過來了。章老師游過來以後，並沒有直接奔我而來，章老師攜著一個巨大的水渦停在一個正在教女生游泳的男生身邊，章老師對男生的教法指點一番，女生馬上不讓男生教了，馬上要讓章老師教，章老師從那位男生手裡接過那位女生，用手托托住女生的腹部，然後讓女生吸氣，用手劃水，雙腳後蹬。女生手忙腳亂地做著，大驚小怪地叫著，小屁股在水面上一起一伏的，跟溺水差不了多少。章老師不停地鼓勵她說，好好，就這樣，就這樣。

　　章老師朝我游來的時候，我正把臉埋在水裡體驗那種清涼。我先是感到一股強大的水渦的動感，然後抬頭抹一把臉上的水，發現章老師已經攜著一個大水渦遊到我的面前。章老師也沒問我會不會游泳，直接說他來教我。這是當老師的毛病，他料定我是不會游水的，其實我會游水，我小時在老家就會水，但是我沒說。我沒說，就被章老師理解為我同意他教我游泳。

　　章老師像剛才教那位女生一樣，用手托住我的腹部，把我在水中放平，然後讓我呼吸，劃水，蹬水。章老師是按照他的程式教的，其實這一切我都在下意識裡完成的。你會的東西，小時候就會的東西，讓你裝著不會是很難的。章老師的手在我的腹部不停地動，他一定想多教我一會兒，因為他教得很有耐心，但我沒遊幾下就遊了出去，脫離了他的掌握。章老師可能以為我會沉下去，一下子把我抱住了，水面以上有點距離，水面以下貼得很緊，「老頂」是章老師的外號，這一回我知道了。

　　章老師說，你學得很快。

　　我沒說話。我掙脫了章老師的手，身體在水裡一旋，像一個舞蹈家一樣優美灑脫，然後吸足一口氣潛到水裡，水草劃在身上癢癢的，游到岸邊時我回頭一看，章老師一個人站在水裡很無趣，他一定知道了我會游泳。

　　我上了岸就回學校了。校園的桐樹上知了叫得此起彼伏，叫得我一身都是汗。

　　§糖紙

　　章老師和馮老師結婚那天是「五一」，我本來想趁放假回我姥爺那裡去的，但是幹修班的章小為說章老師說的，要我和另外兩個女同學一起去給章老師幫忙。章小為是章老師的弟弟，比我大三歲，但跟我同屆，彼此都很熟。我對章小為說，我要回我姥爺家，章小為說，你姥爺家啥時候想回都能回。章小為的意思是說他哥哥章老師的婚不是啥時候想結就能結的。於是我就答應去幫章老師的忙了。

　　到了章老師家，我們才知道，我們要幫的忙其實就是貼喜字，屋裡屋外牆上窗上門上所有的家俱上都要貼。但是，我們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卻是一堆紅紙。按章小為的安排，其他班的兩個女生剪喜字，我和他一起貼紅喜字。本來我對章小為印象不好，不想跟他合作，但我對拿剪刀一點興趣都沒有，就同意了。也不知道那兩位女同學跟章老師有感情還是跟喜字有感情，一會兒剪那麼多的喜字，大的小的方的圓的，剪了一大堆。

　　章小為那天看上去要比他哥哥章老師還要興奮。在我們三個女生面前，章小為表現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不停地說笑，屁大的事他都搞得非常誇張，表情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沒完沒了，那一臉的青春痘一時都沒閑下來，所以看上去他臉上青春痘的數量要比實際上的多了許多。章小為拿著喜字，我拿膠水，第一次貼歪了，重貼時由章小為塗膠水，我貼字，一貼就貼正了。章小為當時冒充天真地說，你真能幹。我從凳子上下來對他一笑，章小為又天真地說，你真好看！

　　我們快把喜字貼完的時候，章老師回來了。章老師新理了頭髮，一身新衣服，看上去很神氣。章老師一進門就笑著，把我們三個女生的名字喊了一遍，算是表示感謝。他先喊的不是我，最後喊的才是我。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