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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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紀言。我始終不能成為一個愉快的女孩。當我終於化解了和小沐多年以來的宿怨,當我終於釋然地和她生活在一起,相親相愛的時候,我卻要面對我們之間殘垣斷壁般的愛情。它還在我的面前,破碎了,斷裂了,可我仍舊無法逾越它。我仍舊無法繞開或者翻越。我必須天天,天天面對它。 紀言,你知道嗎?在和你分開已經那麼久以後,我還是喜歡在每個空閒的時候首先想起,紀言此時在做什麼。我還是喜歡想起那些早就過去早就結束了的事。你來找我,穿著花衣服,站在穿風的過道裡;你把我關進教堂裡,可你沒有離開,而是坐在外面守著我;你看著我誓死不改,還把玻璃插進手臂裡,你痛心疾首;你來醫院探望我,帶著一串不知從哪裡找到的珠鏈,你騙我說這是小時候我們做的那串,可是傻瓜,你忘了脖子是會變粗的,人是在長大的;我們在「生涯」酒吧,他們都說喜歡我的畫,你的臉上流淌著幸福的光,你為我感到很自豪;我們一起站在「紅葉穀」山坡上的教堂裡祈禱,我們站在陰影和陽光重疊交錯的地方——我當時想到,世事都是如這陰影和陽光的交替一般變化難測,可是惟願我們的愛如這從你我臉前拂過的微風,如我們所賴以生存的空氣一般,永遠圍繞在我們的周圍。你親吻我,你親吻我。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這些。 「我不清楚你和紀言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但是我相信,那肯定是個誤會。他愛你,我一直都知道的,非常確信。」小沐如果看到我失神地看著一處,她便知道我是在想念紀言了。 「誤會?」我迷惘地應了一句。 可是我開始做一些冗長而危險的夢。我夢見我和紀言就這樣彼此不見,再沒有重逢。這種夢一想起來就會讓我感到墮入無底洞一般,不停地下墜,沒有什麼可以托起我。 終究沒有再相逢。 有一個夏日炎熱的午後,我做了這樣的夢:很多年後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他,他已經蓄起了鬍子,穿黑色狹長的禮服,從領口到袖口都是一塵不染。他以一個成功的鼓手的形象出現,被拍照。他侃侃而談他的成功經驗,回答大家的提問也是遊刃有餘,其間他不斷提起並感謝他那美麗的小妻子,他從前樂隊的女主唱,唐曉。我貌美如花的表妹於是也在屏幕上出現,帶著她最有親和力的笑容。她說起丈夫的時候幸福得直上雲霄……我在夢裡也哭了,對著閃爍的電視屏幕哭泣。這個電視裡的成功人士,會知道此時此刻,幼時青梅竹馬的玩伴正坐在電視機前面為他落淚嗎?她再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愛情,她一直都還在愛他,笨拙的,不為人知的愛。 笨拙,不為人知的愛。 我醒過來,夏日午後,炎熱的天氣和過多的流淚已經使我幾近脫水了。我匆匆地爬起來,套上一件寬鬆的裙子,就跑出門去。小沐在後面叫我,我也不理。我一直跑,跑到了火車站。可我真的要離開這裡嗎。我難道捨得小沐嗎。我去找紀言嗎。我去找到了他,可是然後呢,僅僅是為了證明我的夢是錯誤的,我們是可以重逢的? 我沒有離開。我想就在這裡坐下吧,在這月臺邊。等到想念的這一波浪潮過去,我就可以轉頭回到小沐那裡,就當是一次心情糟糕的散步好了。 ……伏在自己的腿上睡去了。被火車進站的時候所襲來的一陣風吹醒。再睡去,跌跌撞撞地入夢,看到他在和我再不能相遇的地方,做著一些與我毫無關聯的事。我在夢和夢的間隔中,突然清醒的意識裡,對自己說,要在黃昏前回家,不要讓小沐擔心。 黃昏真的到了。我按照事先和自己說好的,站起身來,轉身離開這月臺。火車呼嘯而來,它其實是我敬畏的東西。我記得六歲的時候,我從這個月臺,——也許就是這個位置,坐上了去落城的火車,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那是意義非凡的搬遷。我鑽進這個大盒子,——它是有魔法的,我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在完全陌生的別處。所有曾經親切的事物和人都不在了,我從這個盒子被揀出來,高高地銜起來,並帶走了。 現在魔法盒子帶我來了這裡,而你在那端,紀言。 我轉身,拍拍裙子,要回去。他在後面說: 「我來了。」 我停頓下來——我是說,整個身心的停頓,好比舊式的鐘錶忽然卡住了,完全不動了。 他走過來,伸出雙臂,從後面抱住我: 「對不起,我來得這麼遲。我不知道你會來這裡。」聲音沙啞,忽然長大了許多。 「嗯。」我說。 「也不算太晚。你坐在這裡的時候,還心存著一點希望吧。」他繼續說,故作輕鬆的。可是我覺得他哭了,我不敢回身去看他,仍舊背對著,用力吸著鼻子,不讓哭泣的聲音沖出來。 「原本以為只是賭氣,以為還有機會解釋,不知道竟是這麼狠心地一去不回啊。」親愛的鼓手歎了一口氣,他始終用一種平緩的語速,仿佛是自言自語。 現在我不想開口說話,我只是想聽著我的紀言說下去。我有多久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了?這讓我沉溺的聲音。 「原本以為可以放棄,以為可以過沒有她的生活。結果生活變得一團糟,根本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他仍舊說著,越來越傷感。 「所以得知她在這裡,就一刻也不停歇地趕來了。想問問她,可不可以再給他這可憐人一個機會。倘若她不答應,他可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我沒有回答。可我知道,他在我背後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已經原諒了他。正如他所說,我來到這裡其實心中還懷有希望——我總是這樣一個女孩,在很多時候,並不能知道自己的意圖,只有跟從自己的潛意識,跟從自己的行動,然後等事情明朗之後,我才知道自己的意圖。 他忽然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像清涼的竹筍一般,覆蓋在我的手指上。我想我的手指也是寒冷的,我們自離開了彼此就都失去了暖和的體溫。然後他把一個更加涼的東西套在我的手上: 「它是大一號的,即便你的手指還會長大,它也能套上,你別想跑。」我低頭看到一枚銀色戒指在中指上閃著繁星點點的光輝,即便周圍是徹絕的黑暗,此刻也會被它的光照亮了。 紀言和我一同回到了教堂。小沐正站在教堂大門口等我們。她架著她的拐杖,靠在鐵門上,看上去是這麼單薄弱小的一個生命,卻又是那麼令人難以置信的頑強靈動。她在夜幕下閃著她那雙和我相通的眼睛,亦如繁星點點。 紀言說是小沐給他打了電話。雖然我讓小沐對我的行蹤保密,但是在最後的時刻,在她覺得我快要因為思念紀言而崩潰的時候,她還是決定撥電話給他,她知道他是系鈴人亦是解鈴人。她完全可以瞭解我的感受。 她倚在大門邊,看著紀言牽著我的手,從遠處緩緩地走過來,她的嘴角露出一個略帶狡黠的微笑。她是個精靈。 紀言還是執意要向我解釋那場誤會——他那個早晨去找我,只有唐曉在,唐曉知道我們要離開,懇求他用最後一次吻做道別。 他們都聽到我跑出去的聲音。紀言要追出來的時候,唐曉抓住他的衣服問他要怎麼樣才會離開我。 「除非死亡。」紀言說,他再沖出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消失在校園裡。 除非死亡,除非死亡。我抱著紀言,這次我們求了神,要緊緊抓住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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