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五四


  「這是誰的裙子啊,繡花真是好看!」杜宛宛看到床邊放著的美麗的繡花裙子,就驚異地叫起來。

  「那是我繡的,」段小沐說,「為了賺些錢養活自己,我就做些給裙子繡花的工作。」

  「真是好看。這個工作可真是有意思。其實如果你學習油畫的話,也會很出色的。」

  「我常聽紀言說,你一直在畫油畫,而且畫得非常好,還連連獲獎呢。」

  「呃,那只是我的一個閑來無事的消遣。」杜宛宛心裡想,紀言還會在段小沐的面前常常提到她嗎?他曾在意她嗎?她每一次想起他,還是那麼難受,難受得她想讓生命重新洗一次牌,她可以回到6歲那年,她一定會留在酈城,和紀言,和段小沐一刻也不分離。

  「不跳舞了?」段小沐從來沒有忘記過,杜宛宛六歲的時候穿著華麗的衣服翩翩起舞的樣子。

  「不了。自從你的腿受傷之後,我的腿雖然沒有殘疾,但是經常會有一陣一陣的痛。所以有的時候我站也站不穩,更不要說是跳舞了。」杜宛宛沒有什麼感情色彩地說,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現在說起來,她已經不會感到很痛苦了。仿佛是在敘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那麼唱歌呢?」

  「也不了。因為,因為我的心臟跳動得不規則,我唱歌的時候總是喘不過氣來,聲音被截斷被壓住了。」杜宛宛把這些話都說出來之後,她感到很舒服。也許,也許早在很多年前,如果能夠有這樣一場談話,或者哪怕是對段小沐的一場聲討呢,總是會使杜宛宛舒服一下,她們之間的誤會也應該早就消除了。

  「對不起。」段小沐一直知道的,杜宛宛對她的恨並不是沒有來由的。她也猜測過她給杜宛宛帶來的痛苦,現在知道,果然如此。她有多少次呢,祈求過神,讓神把施加于杜宛宛身上的苦痛都放在自己身上。可是神還是讓她分擔了她的痛,或者正是因為這樣,她們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怎麼割也割不斷。

  杜宛宛知道自己是最應該道歉的。她應該對她說起那次秋千事件,說自己當時有多麼惡毒,以期段小沐的原諒。可是她不想再開口重溫那次秋千事件。於是她不再說話,只是仔細地看著段小沐繡的那件裙子。她們都坐在黑暗的小屋子裡,終於,段小沐緩緩地緩緩地走到了杜宛宛的跟前,她丟開拐杖,身體還在空中搖搖晃晃,可是她卻緊緊地抱住了杜宛宛:

  「親愛的宛宛,我們走了多少曲折的路才走到這相遇的一天裡。我們把從前那些鬱結在心裡的過去的事情都散去吧。我們要做一生的好姐妹。」

  杜宛宛覺得這屋子裡黑沉沉的霧氣都散去了,明亮的東西直沖進了眼瞳。

  她忽然想到,扯平了。她雖然失去了紀言,可是她終於回到了酈城,終於回到了小沐這裡。

  快要入夢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地喚著段小沐:

  「小沐,小沐。」

  「嗯?」

  「我再也不要離開了。」她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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