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水仙已乘鯉魚去 | 上頁 下頁
七三


  可是桃李街3號卻再無寧日。璟看到這已經很舊的二層小樓似乎就在這幾年間變得黯淡了許多。花園裡是空的——除了幾架大個頭的攝像機器,那是影視公司在為拍電視劇在這裡取景。璟總是記得這裡有很多花的樣子。夜晚她和小卓從這裡穿過的時候,覺得這兒簡直是個深邃的大森林。

  璟跟隨房主穿過院子,來到小樓的門口。積雪是很多場大雪後積存下來的,混雜著黑色泥漿,踩上去深深淺淺,褲子上必然會被濺滿泥點。房主為她打開門:她覺得非常暗,不知道是不是陰天的關係——她注意到沒有掛窗簾,大玻璃把這房子的五臟六腑暴露無遺。這樣好像更符合一座具有觀光價值的房子的模樣。房中的家具幾乎是被搬空了——樓主連忙解釋說,並非他所為,是那搬走的女主人,把所有的家具拿去賣了。璟略略知道曼的境況,因此亦不奇怪。房主打開燈,燈是不亮的,吊燈燈罩被人拆走了,裸露的燈泡不知道壞了多久了。樓梯拐角在漏雨,房主連忙抱歉地說,他會派人來維修。

  璟先去了廚房。冰箱竟然沒有被變賣,璟猜想它一定是壞掉了。她走過去,看到白色冰箱上還貼著她和小卓粘上去的卡通貼畫:帶著魔術帽子的米老鼠挽著頭上纏著粉紅蝴蝶結的唐老鴨的手,笑呵呵地做出鞠躬謝幕的姿勢。是該謝幕了。璟鼻子一酸,掉身離去。她想那房東一定很是稀奇,這姑娘竟然對著一隻破爛不堪的冰箱紅了眼眶。

  是的,沒有人知道,她把少女時代的多少個夜晚在這裡用掉。多少個夜晚她和小卓在這裡,在月光小船上假想一場勢在必行的長大過程。

  璟上樓。一切雖然破舊、殘損,可是仍舊那麼熟悉。她的房間家具還在,裸著的床墊上有一層厚厚的塵埃。算起來,她自十六歲去寄宿學校,就再也沒有在這張床上睡過。那惟一一個回到這裡並且以為一切都將重建的夜晚,她是與陸叔叔一起度過的。她輕輕走到曼和陸逸寒的睡房。這裡曾是她懵懂的少女時代偶然開啟的一扇窗。裡面那纏綿而激烈的影像給了她最初的性幻想,亦成為很長一段時間裡拘囿她的囹圄。她注意到這間屋子中的家具都在,除卻曼的那只梳粧檯。這很符合曼的作風——她的媽媽到哪裡都會帶著自己的梳粧檯,璟想到這裡,不禁笑了出來。她驚訝於自己的發笑,她發現過往的事,即便那曾經不喜歡的,似乎亦變得如此值得懷念。

  房東把鑰匙交給璟,並保證,很快會讓人來修理。他走後,璟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這裡像是一幢古堡,過去發生過的事像是一桶油漆,已經重新粉刷了這裡的每個角落。陰鬱的記憶宛如牆壁上滲出的水,它們彼此作用,成為這裡彌散著的特殊的空氣。璟忽然蹲下來,抱住自己的頭,掩面痛哭。她仍舊抱有幻想,有一個人溫存地抱住她。她不知道自己希望那個模糊的男人形象是誰。她不敢去想。可當她再次來到這裡,她發現,放棄所有有關這裡的回憶於她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

  她亦不知道,在一個氤氳著特殊空氣的古堡裡,重建這個詞,是不是太難了一些。

  此後的兩周,璟開始對桃李街3號重新裝修。時間太短,花朵是沒法栽種了,她去花市買了水仙,夾竹桃,她討厭觀賞性夾竹桃的小號花盆——她想著來年春天自己要親手栽。牆壁重新粉刷,新的白色白得有些令人心慌。落地窗簾一定是要的,而且要做得體面,像是女人隨身的配飾,她選了藕荷色印花的,花紋非常淺,只有白天陽光好才能看見。她又買來家具,分配房間。她把小卓的那間給小顏,讓叢微住從前陸逸寒的那間,而她和沉和則去住她的那間。至於書房,璟覺得是個日後慢慢打理的地方。她要把陸叔叔的古董買回來擺在這裡。書櫃裡要擺滿她和叢微兩代女作家寫的書——天,那要寫多少本書呢,璟想著,笑出來。

  她買來電視和音響,她想他們可以在這裡開派對,那時便可以在這裡大聲唱歌,日子怎麼能夠奢靡啊,璟暗暗想。啊,還有遊戲機,璟又想到,和沉和一起握著手柄並肩作戰的日子真讓人懷念啊。

  璟又去採購年貨,買了各種包裝得喜氣洋洋的食物,還特意買了很多焰火,這一次她要自己放。她坐在新買的深棗色的布沙發上想著,忽然覺得一陣頭暈。嘔吐。這一段太累了嗎?她決定下午去醫院看小顏的時候,順便去看醫生。

  小顏仍舊對她滿心仇恨,璟若是帶食物或者衣服給她,她一定會看也不看地從窗戶裡扔出去。倘若璟對她說話、問她問題,她就啐口水在璟的臉上。那一次她還狠狠地掐住璟的脖子,因為得知璟埋葬了她書包裡腐爛的小貓和金魚。可是這些璟都不在意。她想,這些與她一個人在外面乞討度日,孤苦無依地生下孩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與她痛失小卓之後又痛失自己的孩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璟相信這只是需要時間。她百折不回地去看望小顏,這樣,終有一天她會得到原諒。璟相信。

  這個下午璟順便看了醫生,於是得知自己已經懷孕。無聲無息的生命竟然已經在她的身體裡住了兩個多月。璟走出醫院,非常迷茫。如今她對於母親這個詞,有著千頭萬緒的思慮,這是一個多麼迂回凝重的詞。它絕對不是清脆地喊一聲「媽媽」這樣簡單。一個女人要付出多少心力,可以做一個稱職的母親,她的確不知道。曼不是,叢微不是,小顏不是。那諸多擔當需要多少包容和耐心才能夠甘願呢。璟想也許不該要它,那可能會是一場新的記怨、新的放逐和新的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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