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水仙已乘鯉魚去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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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璟記得十六歲那年的暑假。那年很熱,雨水卻也充沛,總之是個味道極其濃郁的夏天。那個夏天她的日記本上已經寫了十二個故事,淺藍色的水筆用了好幾支,她已經改用深褐色。那個夏天璟剪短了三年的頭髮終於又留了起來,剛剛可以紮起,露出高高的額頭。那個夏天,她讀完了高一,作文拿過一個不值一提的二等獎。小卓該讀初三了,在她從前的學校,與她有著相同的「斜方格裙」語文老師。那個夏天璟幾乎讀完了陸逸寒書房裡所有的書。她喜歡的小說,當像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那樣的,歇斯底里,哀怨而有著生 生不息的期許,讓人著迷。那個夏天璟和小卓坐在開足冷氣的大客廳裡看電影碟片。璟和小卓都酷愛恐怖片,可是小卓很膽小,對於鬼更是十分敬畏。他常常看著看著就抓住璟的手臂,要麼就把臉藏在她的身後,卻又不甘心地問:「那鬼吃了她了嗎?」 「那鬼又出現了嗎?」 是的,他們坐在柔軟寬闊的大沙發上看恐怖片,擠在一起,第一次,他們親了嘴巴。那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發生得卻十分自然。自然得好像他遞給璟一塊巧克力,璟接過來吃掉。他們湊得很近,他就把可愛的小嘴唇湊了過來,親吻了璟。這沒有造成任何尷尬。他們只是靜止了幾秒鐘,然後小卓把臉和璟的距離拉得稍微遠了一點,問她:「要喝可樂嗎?」 「不,給我橘子汽水吧。」 然而在那之後璟卻能明確地感到自己內心的不平。這雖然看來十分自然,可是卻始終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事。喜歡小卓對於璟是理應的事,小卓本就那麼可愛而令人憐惜,況且在過去的三年多里,是她最親密的親人。可是璟的心卻又那麼警覺。它抗拒所有企圖進入的人,不管多麼友好也不行,因為那裡只有陸逸寒在。那是一種無法替代和覆蓋的牽引,它使璟無法忍受自己把愛分給別人,縱使是小卓也不行。 這是多麼矛盾的事,璟的潛意識裡,又是那麼渴望被小卓喜歡。可是璟後來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事實上你根本不必為此發愁,誰也不會喜歡你,你是那麼的醜陋和壞脾氣。 那個暑假炎熱而漫長,璟以為自己是在緩慢行進的小船上,甚至快要因為這種幾近靜止的速度而沉睡過去。然而等她發現的時候,海浪已經蓋過了她。 那個攪亂了她生活的週末,陸逸寒帶小卓去買體育課用的運動鞋,曼也一早就出門去了,大約晚上才會回來,只有璟一個人躲在書房看書。直看到眼睛疲憊,就走出書房。璟看到陸逸寒和曼的房間房門沒有關,於是便站在門口向裡面看。陸逸寒應該剛打掃過,床上還有一摞新洗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璟一抬頭,又看到他們床頭掛著的巨幅結婚照片。那照片和真人一樣大小,他們穿的亦不是俗套的黑白禮服,而是他們自己揀了平日裡最喜歡的衣服,讓那攝影師拍下。很自然,半側的臉,陸逸寒看著媽媽。媽媽仍舊是驕傲孔雀打理羽毛那般的姿勢,若即若離地和陸逸寒隔著一小段距離。 璟慢慢走近那照片。照片在床頭上面,她只能仰視。這大約是第一次,她那麼鎮定地長時間注視他的臉,他的下巴周圍有淺淺的絡腮鬍子,眉毛像湍急的小溪一般順暢。嘴唇很薄,微微地張開,好像要對她說話——璟那一刻像是著了魔,她認定他是在對她微笑,要對她說什麼而不是要對曼說什麼。璟一直盯著照片。這個男人,是貫穿她青春最美好時光的男子。他是奧妙的峽谷,璟已經身在其中,可是仍是感到遙遠,仍是想要伸出雙臂抱住他。他是父親,是愛人,是她生命裡從不謝幕的大戲,璟深深為之吸引。 璟蹬掉腳上的拖鞋,爬上了他們的大床。床上鋪著米黃色的格子床罩,垂下來層層疊疊的荷葉邊,同樣的柔軟。她知道陸逸寒睡在左邊。她躺下去,頭貼著他的枕頭,蜷曲著身體,閉上眼睛。她能感到他的味道。好像他就坐在她身邊,就像那些他安慰她、和她談話的時刻,離她那麼近。璟站起來,再看那照片。她仍是感到他在對她說話。他一定在對她說著什麼。可是她聽不到。於是璟靠過去。她站在他們的大床上,把臉靠在照片上的他的臉上。他是在跟她說話,她雖然聽不清,可是能感到一動一動的,他的嘴巴,喉結,都在動。還能感到他的呼吸,宛如海潮一般起起伏伏。璟微笑起來,仿佛到了從未抵達過的溫暖而奇妙的仙境。 不知道璟在陸逸寒的照片上靠了多久,忽然間感到有人在門口。她慌忙本能地和那張照片分開。璟看向門口——是曼。 這真是令人窘迫的一刻。曼就站在門口,此刻正用一種鳥兒看著爭搶了它食物的敵人的目光看著璟。眼神宛如鋒利的箭。她顯然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已經過了驚愕和疑惑的幾秒,現在她看起來明瞭一切,只有深深的憎惡透露出來,冷颼颼的足可以把璟射傷。 她們僵持了幾秒。璟知道應該馬上離開,她跳下床來,穿上拖鞋,走到門邊。璟走過曼的時候和她擦了一下身子。曼站在那裡沒有動,亦沒有叫住璟,甚至在璟碰到她的身體的時候,她亦是像個停下的鐘擺一般毫無生氣地晃了一下。璟為她的冷靜感到吃驚和忐忑。 璟很快回到房間。心還跳得飛快。並不是害怕曼,只是那樣的一幕,令她看到了,不知道她會有多麼恨自己。曼應該已經明白璟對陸逸寒是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在。曼一定看出了,可是她卻那麼沉著地站在門邊,和從前對待璟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令璟感到恐慌。 第二天是周日。曼沒有出門。她在客廳裡聽音樂,翻看一疊服飾雜誌。璟下去吃午飯的時候她卻不在。陸逸寒說她不舒服,在樓上睡覺。璟吃過午飯回到房間的時候看到曼在二樓的走廊裡一閃而過,穿著蟬翼般的真絲睡衣,如一只蝴蝶一樣轉眼不見。璟心中一陣不安,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麼。 那天的夜晚又非常糟糕,失眠,暴食,再到早晨昏沉著醒過來,臉和手腳都是腫脹的。 璟到浴室把自己洗乾淨,再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曼坐在她的床上,陡然一驚。曼懶散地靠在璟的床頭,身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真絲睡衣。兩根宛如簪子一般的鎖骨嵌在雪白的肌膚裡面,好似價值連城的寶貝,令人忍不住想要挖掘,占為己有。濃濃的香水味已經在房間裡彌散開。 「陸叔叔要找你談談,你去書房。」曼用命令的口氣對璟說。璟知道她一定對陸逸寒說了什麼。璟看著曼,覺得她像個打小報告的小學生一樣好笑。璟轉身走出房間,向著書房走去。曼在後面跟著她。 璟進了書房,看到陸逸寒坐在寫字臺旁邊。她同時也看到了桌上放著她的日記本。璟的,紫色的格子的寶貝日記本——璟終於明白曼昨天那行如鬼魅的影子。卑鄙的人,從她的書架上拿了她的日記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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