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水仙已乘鯉魚去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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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逸寒一步步向璟走過來。他已經換上了柔軟的青藍格子睡衣和棉拖鞋。他走到她的跟前,此時他已經看到了滿地的玻璃,可是他全然沒有動怒,只是輕聲詢問: 為什麼沒有去學校? 璟不回答。一言不發,非常沉默。其實內心仍舊猶豫不定,她是不是應該向他傾訴呢。她並不是希望獲得他的同情,那同情亦不能治好她的病,或者改變她的醜陋。她只是在想,倘若她傾訴,他聆聽,那麼他可以在她這裡停留的時間多些。這對於璟已是足夠。她全部的期望,只是他可以多一會兒在這裡,看著她,這樣關懷的樣子。璟已經在心中把陸逸寒塑造成一個完美男子的形象,這男子在她從前的生活中從未出現過,他是父親,他是愛人,他是廣袤的、豐盛的…… 陸逸寒看了看碎在地上的玻璃,又問:心情不好?還是身體不適? 璟搖搖頭。 陸逸寒伸手把璟拉起來。他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她再一次和他離得這樣近,強烈地感到他身上的味道。這對於她來說,是多麼大的恩寵。每次這樣近的靠近,她總是想抓住他的手,讓他長久地抱著她,聽她訴說她的委屈,她的依戀。那一定會是一場十分漫長的訴說,多年來從未有人做她的聆聽者,她成為一扇幽閉已久的門。而這個下午她的傾訴欲似乎格外強烈。她很多次想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可事實上卻怯懦地連眼睛都不敢抬起。當她終於鼓起勇氣,直視他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眼睛注視著她剛才坐過的地板,露出幾絲詫異。璟慌忙回身去看——那地板上有一塊鮮紅的血跡。她嚇壞了,慌忙把身後的白裙扯到前面來——白裙子上也沾滿了鮮血,她打了個寒戰,退後一步,遠離陸逸寒。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個下午的祈禱還未得到任何應驗,身體卻開始無端地流血了,這是作為她頂撞母親在心中暗暗詛咒母親的報應麼?她在變得更糟嗎?她要死掉了嗎? 璟又羞又怕地看著陸逸寒,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陸逸寒走過來,蹲下身子,抱住璟,亦不管她身上的血沾滿他那乾淨的格子睡衣。她撲在他的懷裡,抽泣著: 我什麼壞事也沒有做,為什麼我會流血?是因為我說了媽媽的壞話嗎?我再也不說了…… 男人用手輕輕地拍著女孩的後背,溫和地幫她解答困惑: 傻孩子,因為你長大了,所以流血。 長大就要流血嗎?這代表著要死掉了嗎?和我的奶奶,和我的爸爸一樣嗎?璟疑惑不解,腦中很快地掠過她最後看到的奶奶的那張臉。她腦子中立刻閃過的念頭是,我死得並不淒涼孤單,有陸叔叔陪著我,我很溫暖…… 不,這不代表死,只是代表你長大了。女孩子長大了就會流血。陸叔叔有點費力地解釋道。 女孩看著男人的臉,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那我會一直流血,直到身上的血都流光嗎?璟腦中閃過乾癟的軀體,不再有任何水分。 不會。傻孩子,過幾天就會好了,一滴血都不流了。 嗯……璟心中仍有疑團。 你不要擔心,陸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呢?陸逸寒笑著拍拍璟的頭,心中卻甚感無奈——好像再也沒有比要對一個小女孩解釋清楚這一切更麻煩的事。 陸叔叔,你會因為我流血討厭我嗎?璟仍舊不能放心,又問。 怎麼會,傻孩子。陸叔叔喜歡小璟還來不及,又怎麼會討厭小璟呢。 嗯?你剛才說的是……璟故意佯裝聽不清,卻是想要令他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一遍。 陸叔叔喜歡小璟,決不會討厭小璟。陸逸寒耐心地重複一遍。 媽媽想把我送走,我可不可以不離開這裡?璟卑怯地懇求陸逸寒,心怦怦亂跳,生怕他不答應。 我不讓她把你送走。你會一直留在這裡。陸逸寒寬和地微笑。 後來,陸逸寒讓璟換上一條乾淨的裙子,然後帶她出去吃了比薩餅。璟心中仍有恐懼,她仿佛聽見血液從她身體中流失的聲音,像一條受了詛咒的溪流。她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哪怕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她也要用一隻手牽著他的一隻手。起先她略微有些擔心他會撤離,然而他沒有,他怎麼會呢。他無時不用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她。她開始覺得,流血也不錯,至少,他會這樣關心她…… 吃過飯,他們又走在大街上。路經一家賣女性化妝洗滌用品的商店。他讓她在門口等等,然後走了進去。她有些迷惘——他是要買東西送給媽媽嗎?陸逸寒很快走出來,拿了一個白色方形塑料包裝的東西,遞到她的手裡。她捏了一下,軟的,像是一摞疊成小方塊的手帕。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甚至略帶著羞赧。他修整了一下表情,然後輕輕對璟說,你需要這個。你去洗手間,然後按照上面的圖示說明,你就會使用了。 那是璟第一次使用它。璟照他說的,在狹窄的衛生間裡研究會了如何使用它。這的確預示著她長大了。她的成長的確和別人不同,就像她的這一天,她初長成的這一天,和其他的姑娘們不同,沒有媽媽在身邊指導她如何去做,輕輕地撫慰她,令她不要害怕。 璟從洗手間出來。陸逸寒說,學會了? 嗯,很簡單,就跟創可貼一個樣。璟得意地說。 創可貼?陸逸寒怔了一下,被璟忽然冒出的這個怪異的比喻逗笑了。 嗯,那東西也是用來止血的嘛,就像個特大號的創可貼。璟解釋得頭頭是道,陸逸寒不得不佩服璟豐富的想像力。璟總是個令他好奇的女孩,她那麼小,又一直處於困境,然而卻從不期盼有人來憐憫。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腦中生出無窮無盡的想像。因此她是那麼與眾不同,像未被開採的礦石,他發現了她不可估量的光芒。從此以後,「大號創可貼」就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個秘密。有時璟偶然提起自己身體不適,陸叔叔問她是否嚴重,要不要吃藥,璟就會狡黠地笑笑:不用吃藥,我只是需要用大號創可貼了。 那天,陸逸寒一直拉著璟的手,緩緩地散步回家。整個下午他們都在一起。初夏的天氣正涼爽,衣服不會貼在身上,於是覺得身體特別輕盈,好像就要飛起來了。而好奇的小風,就在後面追著他們跑,如此便像被送上了雲霄。腳下斑駁的梧桐樹影仿佛成了起伏的雲朵,璟就這樣站立著深深入夢了。 陸逸寒還在一間高級服飾店裡給璟買了一頂寬沿的太陽帽,粉紅色,紗制,戴上仿佛頂著一個華貴的夢。他喜歡買東西送給她,他說他一直很想要一個女兒,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而璟已不再因流血而恐慌,她從未想過能夠得到這樣豐盛的一份愛。這愛來得如此唐突,令她受寵若驚,又患得患失。因此,璟把流血視作她必須付出的代價,她因此反倒感到心安。 多少年之後,璟仍舊常常想起,初潮的日子,她是和陸叔叔在一起的。璟相信,這一天在她一生中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而在這一天牽著她爬上少女的臺階,從此遠離童年的人,亦不可代替。那一天,璟也終於明白,她身體裡那個正在悄悄打開的堅硬的核包裹著的秘密是什麼,它沒有令她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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