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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我想我得走了。要離開這個小鎮了,再這樣下去我的意志會被消磨掉,可能我再也不能寫下去了,我會失去我所有的。」

  「我想也是這樣。可是卻仍舊不捨得,一想到就會很心疼。」

  「別心疼,我會很乖,好好照顧自己,你也要。」女孩吻吻三卓的臉,也不拿照片,失神地就走去門口,她打開門,打算就這樣走進雨裡。男人忽然沖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他把她抱了起來。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抱起她來向一個房間走去。她在他的懷裡發出小動物一樣輕微的叫聲,可是並沒有掙扎。

  男人抱著她一直走近一個房間,這是他攝影棚的其中一個佈景,裡面是一個溫馨的睡房的樣子:梳粧檯,衣櫃,彩色玻璃的窗簾,還有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大床。她猜想他沒有帶她去他的睡房,是因為那是他和那個女人的空間,他不想讓她看到。可是這裡很冷,陰陰的冷,大約是因為這裡從來不住人的關係。他把她放在大床上。她閉上了眼睛,她知道什麼事情將要發生,她也害怕,可是她十分肯定地知道,她不能阻止它的發生,這就是,劃在她生命裡的深楚得印記。

  男人把周圍幾隻布光的方形大燈都搬過來,像是一圈花朵一樣圍住大床。女孩說:

  「太亮了。」

  「這兒沒有被子,我怕你冷,燈多一些會暖和一點。」

  女孩點點頭,可是她卻感到這像一場可怕的大手術,她在灼灼的手術燈下被看得那麼清楚。

  男人開始和女孩做愛。他親吻她的全身,這個小人兒,是他最疼愛的寶貝,是他最珍惜的藝術品。他的吻那麼輕柔,像是一片一片蓬鬆的羽毛一樣落在她的身上。可她渾身仍是冰冷,瑟瑟發抖。他抱她再緊一些,——她那麼地小,而且還在發燒,他不忍心再對她做什麼了。可是他想擁有她,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來逼近她得靈魂。可是他必須靠近她,她美好而繁盛,她是他的。他親吻女孩的臉頰,讓她就把這個當做一場必須的旅行吧,他讓她抓緊他……

  她開始流血,很多血,但是她沒有叫,並且她並沒有失去知覺。她還能用炯炯的目光看著男人,她伸出手摸了摸男人痛苦的臉龐。他並沒有多麼老,皮膚尚且很有彈性,而他還如男孩般明亮的眼睛在和她說話,她摸了摸他的眼窩,很平,沒什麼皺紋。她想,他還是強盛的,他還有很長的路,很多個機會去逼近他的夢想,這多麼好。她最希望如此。

  當所謂的平息到來的時候,男人把女孩抱在懷裡,搖晃著她。女孩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說:

  「我想我以後的耳邊再也不會有潮汐的聲音了。因為那聲音是你的,總在我的耳邊,提示我,要找到你。當我走了之後,就不會再聽到。」

  「我想辦法跟你一道走吧。」男人說。

  「不必了。我照顧不好你,我自己知道的。我們彼此都太自私了,要把彼此生生地據為己有。但是我們還屬於藝術。誰能接受這樣的事,我們都只能擁有彼此的一部分。」

  她掙扎著起身,還在流血,像是被搗爛的花朵。她搖搖晃晃地站在地上:

  「我終是知道最後會是這樣,但是我卻一點也沒有想要退縮,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極至的狀態,喜歡完全浸入的狀態。這樣我們都會記得,這樣一個日子,我們曾靠得那麼近,——唔,五月就快要過完了吧?」女孩說著,把給他的拍照的錢放在桌子上。

  「不,我不要。」男人堅持說。

  「要吧,不然我會覺得,這像是交換。」女孩慘然一笑,搖搖擺擺地向門口走去。男人趕上去從身後給她披上他的白色長衫。他多麼心疼,想要再次緊緊抱住她,把她融化進自己的身體裡。可是他的確是一個矮小者,是一個曾無數次灰心的人,他毫無力氣。女孩拿起她的那些相片以及底片,沖出了房門。雨已經停了,雖然天還陰冷。小狗在院子裡用小爪子和著泥巴,這裡非常靜謐,闖入者不應該打攪,不是嗎?

  她穿過小院,邁出了木頭門,男人在後面,像古代暮色裡憂傷的斜塔。他嵌進了一個過去時態的背景裡,終於,從此。

  她一出大門就看到女人坐在門外面。女人看見她搖搖擺擺地走出來,心中很清楚。女人慢吞吞地開口:

  「你要是執意要留下來也可以,不過你必須……」她沒有說完,女孩就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會跟你爭奪什麼,你照顧他照顧了那麼多年,他其實早已變得依賴你,他離開你根本不能好好生活,可是他卻不知道。嗯,我走了。」女孩從女人的身邊擦過,她又搖搖擺擺地上路了,她必須回到旅店,然後離開這裡。而五月還沒有結束,粗暴的夏天剛剛開始。

  她在第二天清早離開,離開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是一個成年女子的模樣。

  這一天,女人對三卓說:「我想要個咱們的孩子了。要一個乖巧漂亮的女孩,你會喜歡的。」

  「嗯。」三卓失神地點點頭。

  「那麼我們結婚吧。」

  事情發生得都是那麼快,終於把五月迅速消滅掉了,這一年裡最好的季節。

  7)七年後,他仍舊和妻子還有女兒 生活在這個小鎮。他仍舊給人拍照,喜歡發脾氣,小女兒有些怕他。可是她有一個相當溫順的媽媽,她總能平息爸爸的怒火。

  男人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面有兩本書。一本是一個當代著名年輕女作家的長篇小說,《誰殺死了五月》。還有一本令他著實一驚。那是一個攝影集,署的是三卓的名字。裡面都是那年他給女孩拍的照片。那麼多年過去了,女孩的微笑還是透過紙張,散發了出來,令他止不住地一陣一陣心酸。她終於幫他實現了他的心願,而在他的照相簿子裡,那個女孩是一個模糊的人物,沒有人會認得出,那是她了。他把攝影集緊緊抱在懷裡,翻開她的小說,開始閱讀。他們家的老狗在他的旁邊俯身趴下了,它最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男人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讀這本書。這幾本是女作家的自述,字字都很動情。令他非常驚訝的是,後半部分有一個叫做小卓的男孩出現了,他是她的兒子——他內心一驚,這是女作家的虛構,還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呢?他一直都在想,卻也想不清楚,由於太疲憊,漸漸地睡著了。

  他的小女兒把他吵醒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她仰臉對他說:

  「爸爸,明天是六一兒童節,你帶我去遊樂園好嗎?」

  男人喃喃地念了一聲,六一,忽然問女兒:

  「可是五月就這樣結束了嗎?」

  「明天是六月啦。」女孩好心地提醒他。

  小女孩看到有一滴自上面落下來的水,吧嗒一下,砸在那本叫做《誰殺死了五月》的書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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