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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女孩不再爭辯,她覺得他把自己看得很低很低,心中覺得十分失望,但是她卻沒有再告訴他,她已經是個出版過自己的書的女作家了。她肯定他決不會相信,他還會嘲笑她的。

  「你自己偷偷跑到這裡來玩的?——你的口音不是本地的。」男人的詢問其實已經代表了他的肯定。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句。男人於是不再多問。

  妝畫好之後,男人捧起她的臉仔細看著。她的大眼睛驚恐地看著男人。男人忽然微笑了。她就問:

  「為什麼笑,我的臉有什麼不對勁嗎?」

  「不是,我覺得挺有趣的,你這麼個還沒長成的小丫頭,畫了妝就完全不一樣了 。」

  她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女孩現在眼瞳十分亮,眼睛旁邊有淡淡的紫色眼影,使她變得更加典雅,腮紅是桃花色,令人看著就好像聞到了新鮮水果的甘美。當男人站在她身後把她的頭髮盤在頭頂,弄成兩個有點傾斜的小髻時,她簡直覺得自己美得好像歐洲中世紀貴族家的少女。身後的攝影師是多麼神奇的人呵,他可以把人畫得都那麼美麗。

  他拿出一套黑色鑲著銀絲邊的小禮服遞給她,讓她換上。她似乎還沒有長開,雙肩很窄,衣服還不能完全撐起來。她走出來讓他看,他勉強點了點頭。於是他們開始拍。

  他讓她站在冷灰色的佈景下,看著鏡頭,然後他打開幾盞白色方形的大燈,燈是熾亮熾亮的,讓她一時睜不開眼睛。他開始教給她擺什麼姿勢。他說,你端莊地站好,眼睛看過來,嘴唇微微地笑。她努力按照他說得做,可是因著很少拍照,又是個很少笑的人,她的表情顯得十分奇怪。他不得不放下相機對她說:

  「要笑得自然,像你平時那麼笑,不要那麼虛假……」

  「我平時就是不笑的。」女孩回答。男人生氣地看著她,只好又說:

  「那你想點開心的事,笑出來。」

  「我沒什麼開心的事。」女孩又說,她並非在故意頂撞男人,她只是忽然感到了一陣委屈,是這樣的,她很多很多時候都沒有笑過了,而她也的確想不出任何可以令她笑的事。她本可以不說這些,但是那種忽然湧上來的委屈,像是要迫切地沖出來,她無法控制地這樣說了。男人果然變得很憤怒,他一定覺得女孩在故意耍弄他。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恨恨地說:

  「不會笑也要笑出來!現在我是攝影師,你要聽我的!」男人開始繼續教給女孩姿勢和表情,女孩也學得十分認真,但是她仍舊無法笑得自然順暢。

  「你的身體很僵硬,像是跟冷木頭,你知不知道?」 男人惡狠狠地對她說,他不得不再次放下相機,「你動動腰可以嗎?」

  女孩動了動腰,其實她越來越緊繃繃了,因為她感到尷尬和羞恥。她知道這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但是她卻怎麼也做不好。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把自己困在小房間裡,像一隻動物一樣伏下身子沒日沒夜地寫,幾乎已經喪失了行動的能力,所以她的手腳都在退化,反應越來越遲緩,幾乎不能夠達到協調的配合了。男人踢了燈一下:

  「算了,不拍這組了!換衣服去。」

  男人給女孩挑選的荷花色緞面的連衣裙她當然也是很喜歡的。他帶她去了另一處的景。那是一套歐式奢華豔麗的背景。有紅紅的壁爐,還有一隻非常華貴的沙發椅。沙發椅十分寬大,包著深紅色緞絨的大花朵圖案的布, 鑲著一圈雕花的桃花木寬邊。男人讓她坐在上面,赤腳,沙發下面放著一雙紅色的尖尖高根的瘦長鞋子。男人又在她身後鋪過來一塊潔白的軟

  羊毛毯。她雖然不能看到,但是她想,一定好看極了,都是十分奢靡絢爛的東西,會有豔不可當的光輝。她也開始想要找到那種能夠坐在這種椅子上的貴婦人的感覺。

  「你可以放自然些,腿自然地搭在這裡,下頜再向下收一下,眼神,看我這裡,眼神是最重要的!眼神要有光,不能沒精神的樣子,但是又不要傻傻地瞪那麼大……」男人又跟她說了一遍整個的感覺。她開始忙亂起來,整整自己的衣服,搭好的腳卻又覺得彆扭,只能從新再搭。她低頭,太低了,又上抬一點,眼神,她試著把眼睛的大小調試到正常,直直地看著鏡頭,幾秒鐘後,他還沒有拍,她就已經開始流出眼淚,整個眼睛通紅通紅的。

  「沒有不許你眨眼睛!」男人簡直要跳起來了,他從口袋裡的紙巾袋裡抽出兩張紙巾給她擦眼淚,而她的妝已經全花了。眼線的黑色被浸潤了,順著眼淚淌下來。她卻不懂得如何是好,慌亂之中就伸出手,用手背去抹,於是整個眼圈全都黑了。男人已經放下了照相機,停下來所有的工作。他雙手支在腰上,冷冷地看著女孩花搭搭的小臉。女孩知道已經更加糟糕,她漸漸放下了還在徒勞地幫忙的手,很狼狽地站在那裡。她還是赤腳的,地下的寒氣一簇一簇順著她的腳心向上鑽。

  她沮喪極了,她多麼努力想要做好,讓自己成為他最美麗的模特,可是卻弄得一團糟。她的確仍舊是個學生,什麼也不懂,力量微弱,顯得非常遲笨。

  她驀地才發現,已經有一個女人站在她和他的側面。女人二十多歲的模樣,腰肢非常細,穿得是緊緊包住身體的旗袍,但是旗袍又不是呆板簡單的旗袍,而是改良後的,應當是她專門做的。旗袍的領子很大,敞開著,露出她美麗的兩根鎖骨。她的五官都很小巧,放在一起就是一張別致的江南女子的臉龐。女人正看著他們。她看去女人,女人就笑吟吟地對她說:

  「小姐你別介意呵,三卓就是脾氣不好,他沒有壞心的。」

  她點點頭,她早該想到這裡面一定住著女子的,池塘到內裡,都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定是有個女子在才行的——她是他的妻嗎……

  女人又說:「三卓,怎麼啦?跟人家小姑娘過不去!」

  三卓冷冷地說:「從來就沒有見過這樣笨的女人!簡直是個木頭玩偶。」

  女孩的眼裡轉著淚水,她不說話,咬著嘴唇看著三卓。她在恨他嗎,恨他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可是倘若是如此,她可以早一點就逃開的,不是嗎?她一直留在這裡,努力地按照他的要求在做,難道她是為了自取其辱?她想要他給一點小小的鼓勵,說她還不是那麼糟糕,他應該慢慢地激勵她,可是他是那麼心急……

  三卓甩身離開,拋下的話是:「你明天再來吧,今天這些不做數。」

  和藹美麗的女人送女孩走出大門,並安慰她說:

  「今天也許狀態不大對,明天就會好的,明天我給你化妝,選衣服——那些衣服你還喜歡嗎?」

  「都很好看。」女孩輕輕地說。

  女人拍拍她的頭,笑吟吟地說:「都是我做的。」

  「啊,您做的啊……您的手太巧了!」女孩回身再看整齊的小院,小金魚怡然自得地成長的小池塘,而那只小狗,已經開始圍著它女主人的高跟鞋轉了。這裡很完美,什麼也不缺。女孩再次回過頭去,黯然地退出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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