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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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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諾曹等待這句話說完都覺得漫長,他急切地說:「啊,你多麼好啊,我多麼愛你啊,珍妮。快給我快給我!」然後一隻手拉住珍妮的胳膊,另一隻手迅速抓住那件已經屬於他的外套。其實外套相當粗糙,已經有好多地方脫線,露出白花花的裡子。可是它是匹諾曹有生以來的第一件衣服,它將使他獲得一個男孩的真生命。 匹諾曹抬起還不怎麼能打彎的胳膊,費力氣地伸進外套袖子裡。末了他一絲不苟地系好每一枚扣子。然後他沖到大窗戶面前仔細看看自己,又轉了一圈。 「現在,你還能看出來我是木頭的嗎?」匹諾曹縮了一下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問。 「厄——,你說話的時候要閉緊嘴巴。不然,大家就看見你嘴裡的大釘子了。」珍妮走前去,掀起匹諾曹的上嘴唇,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釘子,皺了皺眉。 洪水繼續漫近來。他側目一看,水已經沒過了珍妮的小腿。她顫巍巍身子幾次險些栽進水裡。他有一點躺不下去了,現在好比他安閒地在船上,而她在水裡緊抓著船掙扎。 「你就沒有一根拐棍麼?」他責備地問。他當然不會知道她從他離開之後就沒有用過任何木頭的東西。她這麼多年一直都在關注木頭和生命的關係。上回小鎮上來了個魔術師,他從一個木頭盒子裡變出一個女郎來,珍妮看得目不轉睛。她跟著魔術師走了很遠,不停地追 問這人是怎麼造出來的。 「假的!只是把戲,不是跟你說了很多遍了麼!」魔術師甩甩袖子,跳上他的馬車,女郎正坐在馬車裡啃一隻麵包,馬騰起蹄子,把珍妮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那麼,你抓住我的鼻子吧。快,趁它還是很結實的」匹諾曹命令珍妮。 她遲疑了一下,因為這的確很古怪,但是她還是抓住了。冰冰涼的棍棒在她的手心裡一點一點地暖和起來。 「厄,你怎麼能找到我?」等到她站穩了,一切稍稍平息了,他就問道,這是他無法理解的。 「要找到一個罕見的長鼻子的人並不是很難。從前我沒有來尋找,現在我知道我要是不找我以後就不定能見到了。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珍妮笑的時候皺紋像水波紋一樣一圈一圈在他的眼前蕩。 「唔,你早猜到我的鼻子會一直長下去的麼?」他有點被戳痛了的感覺,立刻反問。 鼻子是長在臉上的,怎麼可能不洩漏呢。事實證明,他是不能說謊的。一個小小的謊都不行不行的。他只要說一個小的謊,他的鼻子就會變長半寸。他甚至都能聽見那木頭生長的聲音。 「這太可怕了!我爸爸簡直是個巫師,他幹什麼要這樣造一個我呢?」匹諾曹在珍妮面前大聲抱怨。 「肯定是你媽媽騙了他,給跑掉了。所以你爸爸痛恨所有騙人的勾當。」珍妮很聰明地下了這個定論。 「是這樣的嗎?」 匹諾曹永遠都不知道答案,但是目前的問題是他極其痛恨這小鎮,他痛恨父親甚至所有健康的孩子。他不能忍受所有背後的襲擊,不能忍受所有譏諷和鄙夷。他甚至總是懷疑珍妮也會在背後幸災樂禍地笑他。她總是笑笑的,誰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啊! 「我要離開這裡,」匹諾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鼻子,發現它已經像一根小樹苗一樣成長起來,很結實,還有新生木頭的青邦邦味道。他一遍一遍地撫摸它,忽然對自己的鼻子生出一股強烈的愛意,「我不能允許我的鼻子遭受嘲笑!」 他離開鎮子的時候是深更半夜。他確信唯一的朋友珍妮還在夢鄉裡。他有時候懶得理會她,她是個健康的過聖誕節的草莓色的孩子。 三寸長鼻子的匹諾曹自此離開了小鎮,從此再無音信。 她頓了頓,說:「我知道你的鼻子會一直變長,因為我記得你告訴我的話,你說有時候說謊是為了得到某些新的嘗試。我相信這種嘗試總是存在在你的生命裡。」她抬起頭看看那根畸形的長鼻子。 「是啊,我喜歡新嘗試。你不問問我這些年都作了什麼。我每次說謊都很值得。我通過我說的謊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東西。為什麼不呢,既然我們根本做不到不說,何不盡興呢!」 可是她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眯著眼睛沉浸地說:「我還記得你第一次說謊的樣子。」 「我記得那天你爸爸叫你去給住在小鎮中心的富貴人家送一隻打好的木箱子。我是和你一起的。那戶人家的房子非常大,玫瑰花牆很高很高,裡面的光景一點都看不到。到大門口的時候,你對我說:「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很快出來。」 可是過了很久你才出來。你捂著臉。不讓我看你的鼻子。 原來你是看見那富家小姐在吃巧克力。那時你還沒有吃過巧克力。你看著那褐色的甜軟的小玩意兒在那小姐的牙齒之間一瞬就融化掉了。你很想試試。你就討好那小姐,說她有多麼多麼好看。你多麼多麼愛慕她。嗯,你當然可以但去說的,你的臉總也不會紅起來。可是事實上她是個跛子,醜陋極了。你說了言不由衷的話。你拿到那塊作為獎勵的巧克力放進嘴裡的時候,已經發現你的鼻子在變長了。你狼狽地逃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的鼻子已經有一寸了。可是你卻告訴我說,你覺得很值得,因為你吃到了巧克力。這是多麼可貴的嘗試啊。」 她說完就不再出聲了。她確實看見有小股的水流進他的嘴裡。她想,他是用多久學會了流淚呢。 良久,他忽然嘿嘿地笑了。 「你說得不對!那並不是我第一次說謊。我第一次說謊,是在你送給我毛衣外套的時候,你還記得嗎,我對你說,我多麼愛你啊。其實我只是一塊木頭,我又怎麼懂得什麼是愛呢!嘿嘿,你過來敲敲我啊,我是空心的呢,我根本沒有心和肺的!」他指著心臟的位置,痛快地說著,還用不斷手指敲打自己的身體。 她怔怔地看著他,聽見他身體發出的咚咚咚咚的鼓一樣的聲音。可是忽然,她卻連連搖頭說:「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如果那真的是你第一次說謊,那麼你的鼻子為什麼當時沒有變長呢?」 他不耐煩地說:「總之,我沒有喜歡過你,你快點走吧,不要自作多情。」他的話音剛落,她就聽到吱吱的木頭在拉伸的聲音,她抬起頭,發現他的鼻子又在長長了。她於是知道,他又在說謊了。 「你想否定你的感情,那是辦不到的。」珍妮輕輕地說。 「可我想讓你離開這兒。為什麼要白送掉性命呢?」他忽然低低地哀傷地回應了她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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