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十愛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
|
|
她們在柏城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日子,至於有多久,莫夕已經不記得了,因為日子太過平淡就會連季節和月份的標記都失去了。就像死人的心電圖,反正都是一條平直的線了,還會去在意它具體的長短和形狀變化嗎。 她只是記得她在給小悠寫信。她想用一封特別棒的信來打動小悠,讓小悠立刻沖到柏城來見她,並帶走她——她的腦中永遠都只有這樣一個燦爛美好的結局,她被小悠帶走了。所以她要好好地認認真真地寫好這封信。然而之所以說她對時間沒了概念,也因為這些信都沒有寫完,都沒有寫到需要署日期的地步。所以自然沒有回信,也就沒有回信的日期。她每天只是在寫開頭,坐在陽臺上,讓充足的陽光曬著,一字一句寫著,這個時候她心情不算壞,因為她覺得青春很長,信很快能夠寫完,那個美好的結尾很快會抵達。 在這一段忽略了長度的日子過後,小悠的死訊就抵達了。這個每天都坐在日光下寫著甜蜜的信件,每天都感覺著那個「被帶走」的美好結局在一點一點靠近的少女幾乎瘋了。她要立刻回芥城去看她的小悠。她要問他為什麼不來,為什麼躲起來,為什麼倒下去。她要把他叫起來,她一定得把他叫起來。 可是回去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那麼衝動,忽略了一直和她一起生活,看守著她的女巫。女巫攔住了她,女巫搶走了她手裡握著的那些沒有寫完的信件。她的新建的密室終於派上用場了,她把莫夕推進去,關上了門。 此時的女孩已經瀕臨崩潰了。她大叫著拍打著門,撕扯著窗簾。她聲嘶力竭地哭,並且在哀求。她可能從未做過如此的哀求,她一直在平等地抗爭,不低頭,不屈服。可是現在她屈服,她求饒,她跪在地上,大聲地叫著索索,她甚至沒有叫她索索,她叫她姐姐,她不知道,這種血緣的提醒,能不能令索索骨頭裡的血液有一點溫熱起來。她跪在地板上敲打著門,哀求著: 「姐姐,小悠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嗎?我得去見他,求你了,放我出去吧,我得去把他叫起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放我出去吧!」 「噢,姐姐,求你了。你就答應我一次好嗎?我很快就回來,回到這裡,回到你身邊,我不會逃走的,我只是去看看他。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嗎?」 「小悠死了,姐姐,怎麼辦?怎麼辦?」 …… 她絕食,睡在門邊,醒來就拍打著門,說著越來越絕望的話。她已經沒有力氣恨了,無助的女孩只是想要一點安慰,想要抱著愛人的身體(或者是屍體),她只是想要這些,這最後的一點點。 「男人都是妖怪。他害得你還不夠嗎?死是他的報應!你絕對不能再回去!」索索在門外對她說。 一個早晨,索索聽不到莫夕的哭喊聲了,她輕輕打開門,女孩已經暈倒在門邊了。她嘴唇發紫,臉色蠟黃,手指半握著,企圖抓住什麼。索索傷心地抱起她,放在床上。她撫摸著妹妹的額頭,親吻她的臉頰: 「乖,睡著了就不難受了,睡醒了就忘了。你知道的,姐姐多麼愛你啊,你怎麼捨得離開呢。」她輕輕地搖著可憐的女孩,不斷地親吻她。一個小時之後她才站起身來反鎖上門離開。她去找醫生來。 醫生診斷莫夕是低血糖所以昏過去的,開始給她輸液。然而醫生還發現,這女孩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變得紊亂而易激動。 「您是說她瘋了?」索索驚異不已。 「目前還說不準,要等她醒來看情況再說。」 「不可能,這決不可能。」索索哀傷地抱住莫夕的頭。 醫生一直沒有離開,幾個小時之後,莫夕漸漸醒來。她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絲從門外面射進來的光,她倏地坐了起來——門開著!她馬上要起身沖向那扇虛掩著的門,可是去被索索按在了床上: 「你病了,快好好躺下休息。」索索的聲音很溫柔,好像此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莫夕抬起眼睛看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床邊的醫生。她對著醫生大聲說: 「醫生,我沒有病,告訴她,我沒有病!我要離開這裡,小悠死了,小悠死了,你知道嗎?」醫生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沒有開口說話。 莫夕掙扎著拔掉手上的輸液管,然後要下床來。可是索索還在按著她,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那力氣是莫夕無法抵抗的,尤其是在這樣憔悴的時候。她失去了理智,張開嘴去咬索索的手臂,那是最用力的咬,索索一定很疼,可是她的手臂幾乎沒動,更不會退縮,她只是 因為劇痛在顫抖,可是她絕對不會鬆開: 「乖妹妹,躺下去,好好睡,睡醒就好了。」索索又說。 莫夕怒視著她,又對著醫生大聲說: 「醫生,你要救我,她不是我姐姐,她是女巫,她是要置我于死地的女巫!她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見小悠,她是最狠毒的巫婆!」醫生的表情仍舊很平淡,好像沒有聽到這些話,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和動作。 索索一邊緊緊抓著發了狂的莫夕,一邊轉頭對醫生說: 「醫生,您快給她打上鎮定劑吧,我要支撐不住了!」 醫生點點頭,迅速從醫藥箱裡拿出了針劑。莫夕還在掙扎,大叫,她知道鎮定劑會令她失去訴說的能力,她必須讓醫生相信她: 「醫生,求求您了,請相信我,索索是女巫!您知道嗎,十六歲的時候,她把我們的爸爸推進了打開了蓋子的窖井!是她害死了爸爸!她是女巫!」 醫生顯然沒有相信她的話,在她還嚷著的時候,就抓起她的手臂,把鎮定劑打了進去。女孩漸漸閉上了眼睛,身體軟了下來,她終於倒在床上睡了過去。索索慢慢鬆開抓著莫夕肩膀的手,她死死地盯著莫夕的臉,用很低沉的聲音說: 「她的確已經瘋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