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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他們在一個有落地玻璃的餐廳坐下來。是一間泰國餐廳,所有菜的顏色都極是鮮豔。莫夕透過大玻璃看到外面的蓮花型串燈,奢靡的豔桔色讓人睜不開眼睛。可是她喜歡這樣的大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和不遠處的湖面。她喜歡這樣開闊的沒有阻障的視野。她喜歡透明,喜歡外面和裡面交換光線和目光。她把臉貼在玻璃上,看看外面的風景,又看看對面的男人。

  她以為男人會問她要吃什麼,這會讓她有點為難,因為她沒有吃過泰國菜,她對於這些亂七八糟的名字以及調味佐料一無所知。然而男人卻並沒有問她,他直接對侍應生說了幾個菜名,還要了紅酒。她喜歡這樣,她喜歡他幫她做了決定,很果斷,不用因為這樣瑣碎的事情來回推卻,浪費時間。

  然後男人點著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看著莫夕,問:

  「你要找小悠?」

  「不,我知道他死了。」

  「嗯。」男人點點頭。

  「我是想知道,那些照片拍在什麼時候,那時候小悠在幹什麼,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嗎?這些事情我不知道,因為那時候我走了。」

  「你是他朋友嗎?」男人點點頭,問。

  「女朋友。」莫夕很堅定地糾正他說。

  「哦?是這樣啊。」男人意味深長地再點點頭。

  「您能告訴我嗎?這對我很重要。」莫夕相當認真地說。

  豔黃色的咖喱海鮮上桌了,侍應生隔在他們中間忙活了一會兒,因為有個點火的小爐子在下面,而且還要給他們擺放餐具。他走開之後,莫夕接著又問:

  「行嗎,告訴我吧。」

  「你跟他鬧了小彆扭,然後你離開了?」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又揣測著問。

  「差不多吧。求您了,告訴我吧。」莫夕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迫切的心情已經讓她失去了禮貌。

  「好的,但是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說,你不要著急。——我猜你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你的臉色很不好。」男人溫和地說,不緊不慢,但是的確十分能夠打動人。莫夕點點頭,她舀了一勺咖喱海鮮在自己的小碟子裡。

  「照片好像是我在四月裡拍的。在Box的聚會上。他和很多人一起,我和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比較熟悉。那也是第一次見到小悠。但他看起來很特殊,所以我記住了他。」

  「怎麼特殊?」莫夕連忙問。

  「呃——我說不好。但是他當時就是照片裡的這個樣子。」

  「他那時候好嗎,他健康嗎?」

  「有些疲憊,喝了很多酒,和一些高大的男孩兒一起跳舞,跳得十分累了,他就到一旁去靠在牆邊休息。但是他人很熱情,和我談了很多旅行的事兒。我們還約定要一起去雲南的麗江。」

  「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為什麼要一直跳舞!他的身體本就不好!」莫夕心疼地叫起來。

  男人不語。於是安靜了下來。男人吃菜,給莫夕倒了半杯紅酒。莫夕啜了一口,很辣很辣,她看去窗外,而天已經徹底黑了,蓮花燈模糊了,像是一截在跳舞的腰肢。可是莫夕總是擔心著,它就要斷裂開了。她緩緩地轉回頭來,問:

  「之後呢?你又見過他嗎?」

  「沒有。本來我們約好五月中就去雲南的。但是他四月底就死了。」

  「葬禮你可去了?」

  「沒有,但我朋友去了。——呃,沒有通知你嗎?」

  「通知了……但我當時有事……」莫夕緩緩地說,言詞閃爍。

  「唔,你真的是他的女友嗎?」男人想了想,終於開口問。

  「當然是,你不相信嗎?我可以拿給你看,我有他小時候的照片,有很多很多我們的合影,有他送給我的圓形徽章,有他寫給我的信……」女孩的反應是這樣地激動,她開始不停地顫抖,聲音又是十分怪異的顫聲。男人注意到了這些,但他的反應很平靜。他說:

  「啊,對不起,也許我的話傷害了你,我只是覺得,小悠他並不需要女孩子……」男人的話到此打住了,他低頭又開始吃菜。莫夕呆呆地愣了一會兒,好像被什麼重重地擊了一下,然而卻沒有倒下,只是在想著應對的策略。可是她沒有,確切地說,有關小悠,她並沒有什麼是能緊緊握在手裡的。事實上,她現在連那些信件,連徽章,連合影都沒有,她身上沒有任何他留下的東西,所以她沒有辦法向旁人證明她是他的女友。她緩緩地站起來——她覺得自己是可恥的,心虛地在這裡和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爭辯。她雖然喜歡這些色彩鮮豔,味道濃烈的食物,她也的確需要食物,可是她想她現在必須離開了。

  當她已經背向桌子開始邁出步子的時候,身後的男人叫住了她:

  「請等等——」

  她站住了。

  「原諒我說了不適當的話,但是我並沒有惡意。小悠是個我很喜歡的朋友,今天我來了並認識了你,我覺得這可能是延續了我和小悠未盡的交情,請你不要生氣,我們可以繼續說說有關小悠的事,算是對他的懷念吧……哦,他已經死去三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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