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十愛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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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得這樣走過去了,我已經直立了一小會兒,可是沒有接到他們的道歉,我想我還是這樣走吧。可是我看到那個男孩子,他在看著我。他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詳細的目光看著我,像博士和他手裡被研究的動物。我想著目光或者邪惡或者輕薄可是此刻你相信麼你知道麼我感到陽光普照。陽光擰著他的目光一同照耀我,讓我忽然想在大舞臺一樣有了表演欲。我表露出一種令人心疼的可憐表情。 男孩,看著我,仍舊。我想問問他是不是也是個畫家,因為這樣的眼神我只在我的父親那裡見過。 男孩在我的左面,男孩在我的右面,男孩是我不倦的舞臺。 他終於對我說話了。他唯一一次對我說話。他說,你,你的嘴唇太白了,不然你就是個美人了。 是輕薄的口氣,但是我在無數次重溫這句話的時候感到一種熱忱的關愛。 身旁的男孩子全都笑了,像一齣喜劇的尾聲一樣地喝彩。我站在舞臺中央,狼狽不堪。 嗨嗨,知道這條街盡頭的那個酒吧麼?就是二樓有圓形舞池的那個,今天晚上我們在那裡有party,你也來吧。呃呃,記得,塗點唇膏吧,美人。男孩昂著他的頭,抬著他的眼睛,對我這樣說。身邊的男孩子又笑了。他們習慣附和他,他是這舞臺正中央的炫目的鎂燈。 我和我的花還在原地站著。看他們走過去。我看到為首的男孩子收拾起他的目光,舞臺所有的燈都滅了。我還站在那裡。我的手上的水仙還在淌水,我下意識地咬住嘴唇,把它弄濕。 然後我很快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中途我忽然停留在一家亮堂堂的店子門口。店子門口飄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小衣服。我佇立了一小會兒,買下了一條裙子。 是一件玫瑰紫色的長裙。我看到它飄搖在城市灰灰杏色的晨光裡。有一層陽光均勻地灑在裙裾上,像一層細密的小鱗片一樣織在這錦緞上面。它像一隻大風箏一樣嗖的一下飛上了我的天空。 我從來都不需要一條裙子。我不熱愛這些花哨的東西。不熱愛這些有著強烈女性界定的物件。 可是這一時刻,我那只拿著水仙的手,忍不住想去碰碰它。 我想起它像我的娃娃身上的那條裙子。像極了。那條讓我嫉妒了十幾年的裙子。它像那個娃娃舉起的一面勝利旗幟一樣昭告,提醒著我的失敗。是的,我從未有過這樣媚豔饋贈。 買下它。我買下我的第一條裙子,像是雪恥一樣驕傲地抓緊它。 然後我很快很快跑回家。 5)小染很快地打開家門,沖進畫室。她手上的水仙和嶄新的裙子被扔在了門邊,然後她開始鑽進那些顏料深處尋找。地上是成堆的顏料管子和罐子。有些已經幹了,有些已經混合,是髒顏色了。她一支一支拿起來看,扔下,再撿起另外一支。男人聽見了她的聲音,在他的躺椅上問,你找什麼呢? 小染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找,她開始放棄顏料管,向著那些很久都不用的大顏料罐子了。她的動作像一隻松鼠一樣敏捷,她的表情像部署一場戰鬥的將軍一樣嚴肅。 男人說,到底你在找什麼?男人仍舊沒有得到回答,他聽見女孩子把罐子碰倒了,哐啷哐啷的響聲。還有顏料汩汩地流淌出來的聲音。 男人從他的躺椅上起來。沖到畫室裡,問,你在找什麼? 紅色顏料,紅色顏料還有麼?小染急急地問。 沒有了。我很久不用那種亮顏色了,你忘記了嗎,搬家的時候我叫你都扔掉了,現在沒有了。畫這裡糟糕的冬天我根本用不到紅色。男人緩緩地回答。 小染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停下手中徒勞的尋找,定定地站在原地,像個跳夠了舞的發條娃娃一樣遲鈍地粘在了地面上。她喘著粗氣,灑出來的顏料濺在了她的腿上,慢慢地滑落,給她的身體上著一層灰濛濛的青色。 男人問,你要紅色顏料做什麼? 沒什麼。小染回答,從男人的旁邊穿過去,到廚房給男人煮他喜歡的咖啡。 6)我把咖啡遞給男人,然後我端著新買的水仙上了閣樓。霧已經散去了,太陽又被張貼出來,像個逼著人們打起精神工作的公告。水仙被我放在了陽臺上,我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開。剪刀在我的手旁邊,銀晃晃的對我是個極大的誘惑,我忽然把剪刀插到水仙裡,根裡的汁液像那些顏料一樣汩汩地冒出來。它們照例死亡了。我等不到傍晚了。 然後我逐漸安靜下來。我把我的凳子搬去陽臺,坐下。我回想起剛才的一場目光。我想起那個男孩的一場風雪一樣漫長的凝望。我想起他燒著的頭髮荒荒地蔓延,他說話的時候兩片薄薄的嘴唇翕合,像一隻充滿蠱惑性的蝴蝶。 我聽見一群男孩的笑,他們配合性的,欣賞性的,贊許性地笑了。他們像天祭的時候一起襲擊一個死人的蒼鷹一樣從別處的天空飛過來,覆蓋了我,淹沒了我。 我忽然微微顫了一下,希望我的掙扎有著優美的姿勢。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新裙子。它還躺在那只冰涼冰涼的袋子裡。 我把它一分一寸從袋子里拉出來,像是拉著一個幸福的源頭緩緩把它公諸於世。我把娃娃放在我的床邊,讓她看著我換衣服。 玫瑰驟然開遍我的全身。我感到有很多玫瑰刺嵌進我的皮膚裡,這件衣服長在了我的身體裡,再也再也不會和我分開了。 娃娃,娃娃,你看看我,我美嗎。 7)小染在黃昏之前的閣樓裡走來走去。時間是6點。男人吃過一隻燒的魚還有一碟碎的煮玉米。他通常會在吃飽之後漸漸睡去,直到8點多才緩緩醒來收看有關槍戰的影片。他在那時候會格外激動,有時還會把身邊的畫筆磕在畫板上砰砰作響。可是眼下他應該睡去了。 小染聽到外面嘈雜的孩子的叫囂聲。她覺得他們都向著一個方向去了。她覺得有一塊冰靜的極地值得他們每一隻企鵝皈依。她把切碎的水仙花瓣碾碎,揉在身上和頸子上。水仙的汁液慢慢地滲進去,遊弋進她的血液。她聽見它們分歧的聲音,她聽見它們融會的聲音,是的,融會在一起,像一場目光一樣融會在一起。 鐘錶又響,男人還是沒有睡。他在翻看一本從前買的畫冊,他的眼鏡不時從塌陷的鼻子上滑下來,他扶一扶,繼續翻看,毫無睡意。 小染想徹底去到外面的空氣裡,她想跟隨那些野蠻男孩子的步伐,她想再站在那個男孩面前,聽著他輕薄她。可是男人必須睡覺,她才能順利跳出這個木頭盒子,把男人的鼾聲和死去的水仙都拋在腦後,然後去赴一場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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