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十愛 | 上頁 下頁
一五


  這是每個黃昏裡他們放學後的一段時間。他們喜歡來這裡,像對將要私奔的小情人,內心彭湃地站在這裡等待著出發。然而又在每一個夜幕降臨的時刻,他們照舊騎上單車,他送她回家,然後親吻她的臉頰,戀戀不捨地說再見。而這在火車站深情的對話仿佛只是他們每天延續著的家家酒遊戲。當然在這種不能每時每刻廝守的愛情煎熬令他們都十分痛苦。可是他請她諒解。現在的他,僅僅是個高中生,他沒有能力給她什麼——他深知這是一個多麼需要保護和關愛的女孩,她的父母雙雙死於車禍,她在舅舅家長大,是個懂事很早,極少給人添麻煩的安靜女孩。她的柔弱和身世淒苦令他心疼,並且更加想要好好地照顧她。

  所以他很少對她說起他家裡的事。他的父親在他兩歲的時候愛上了別的女子,最後決絕地帶著那個女子遠走高飛了。他和母親一直是相依為命的,他就是母親的全部天空。他常常想,倘他真的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一走了之,母親的生活是否還能繼續。在遇到她之前,他從未違背過母親,竭盡全力地讀書,一心想著以後能給母親好一些的生活,讓她不再那麼辛勞。

  可是他無法抗拒她。她盛大而美好,像是他童年時闖進神秘肅穆的天主教堂猛然間抬頭看到的眩目的玻璃花窗。是的,他不僅覺得她美,還覺得她帶著一絲一絲神聖耀眼的光芒。自她在高二開始時,忐忑羞赧地被老師帶進班級,安排在他斜前方的位子上,他就被她耀眼的光芒蒙住了。從他的座位的角度看過去,能夠看到她的側臉,上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像花兒一樣一片一片花瓣地打開,然後蕊的香氣就迎著他漫過來。他怎麼能抗拒呢。

  像大多數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他急於向心愛的人表達自己的情感。他來到她的面前,終於有一天。他穿著乾淨的校服,瘦高和十分白皙的皮膚使他看上去有點詩人或者貴族的氣質。他很直接地對她表達了愛意。令他欣喜萬分的是,女孩接受了他。他們開始偷偷地相愛,甜蜜而心驚膽戰。

  那絕對是一份熾熱得不能更加燙手的愛情。燒壞了他們的頭腦,他們都變得軟綿綿的,喪失了鬥智,只是想一分鐘也不分開地廝守在一起。這份愛情的熱烈,使他們沒有覺得有什麼禁區是不能逾越的,或者說,他們覺得理應毫無保留地彼此擁有。於是他們開始做愛。他們是這樣的歡喜彼此的身體,深溺其中無法自拔。他們開始不再去月臺眺望遠走的火車,不再排演著私奔的二人話劇。他們開始在放學後急匆匆地跑去學校旁邊的一間小旅店。那裡暗仄潮濕,只有一張床單洗得花花搭搭的雙人床。可是這裡成了他們最神聖最奇妙的遊樂場。

  她懷孕了。他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想帶她去動手術她卻是不肯的。她十分堅定地告訴他,她的媽媽在天之靈看到她要拿掉這個孩子一定會很傷心。她想要生下這個孩子。她覺得學業那些於她都不那麼重要,而她一心想要保有這個用他們之間熾烈的愛打造的小孩。她的想法令他十分吃驚,然而他卻也無法不感動。他知道她從不懦弱,自怨自艾。相反的,她勇敢而義無反顧,從不知悔改。

  他覺得他必須和她一起承擔,既然她已經這樣決定了。他帶著她去見他的母親。他和她坐在一邊,母親獨個兒坐在對面,下午的咖啡館,黑洞洞,生生的冷。他字字懇切內心忐忑地對母親講述了他們之間的一切。她坐在他的旁邊,把手放在他的雙手間,低著頭,只是聽著他的訴說,一言不發。他的母親的臉像是一塊已經板結的石膏那樣的冰冷堅硬。她也一言不發,卻死死地盯著坐在兒子身邊的女孩。她看起來是那麼單薄瘦弱,可是她卻有著這樣大的力量,她現在要把她的兒子帶走。生生地從她的身邊,把他拽走。

  他說完所有的事,最後請求母親讓他們一起離開。他說他會等她生下孩子之後,尋找新的機會繼續念書,他也會在找到工作賺到錢之後回來看望母親……母親仍是緊閉雙唇死死地盯著那女孩,半天她才對女孩說:請你離開一下,我想單獨和我的兒子說話。

  女孩有些受驚,站起來惶惶地走出了咖啡館。

  母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不許離開我。你不許像你的父親一樣被判我。所以沒有任何可能你帶著她走,除非我死掉。讓她打掉孩子,從此你們不再來往。

  他雖知道母親一定會十分傷心氣惱,可是他卻仍舊沒想到母親會是這樣的決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戰爭開始了。他不斷地請求母親,他甚至給她下跪,求她的寬恕。可是卻沒有絲毫轉機,母親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酷,他根本無法動搖她半分。

  然而女孩的反應卻越來越劇烈,上課的時候嘔吐,沖出教室去。他必須帶走她,不然遲早會被發現,使她成為全班的笑柄。

  他們開始密謀悄悄逃走。但是這的確需要一段時間。他到處湊錢,他先後賣掉了他的網球拍,運動球衣和球鞋。他還借了很多朋友的錢。這時候他已經對母親很冷漠,早出晚歸。他對於母親的不諒解失望透頂,不再向她懇求什麼。

  7)「你們順利逃走了嗎?」他突然停了下來,吉諾連忙問。故事已經變得十分激烈,她不能不被後面故事的發展所牽動。她已經十分喜歡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敘述故事綿長哀傷,那份對他的愛人的感情分明地滲透出來,令他變得猶如古希臘神話中將要殉情的王子一般地迷人。

  可是他沒有立刻把故事說下去。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看看窗外,他說:「下午的課已

  經開始了。」

  「嗯。」吉諾附和道。

  「你能帶我去學校裡面看看嗎?」他用了一種她根本無法拒絕的企求的口吻。

  「你想看什麼呢?」吉諾問。

  「我想找到我們那個時候用過的跳馬。」他說。

  又是跳馬。吉諾微微蹙了一下眉,她至今十分困惑跳馬到底和他的故事有什麼相干。她忍不住問:

  「到底跳馬怎麼了?你為什麼總是對那東西念念不忘的?」

  「我會告訴你,現在陪我去找找它,好嗎?」他仍舊懇求,迫切得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離開了咖啡店就像學校走去。吉諾內心有些恐慌,她想如果她爸爸此刻就端坐在傳達室裡,看到她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從外面走進學校,會怎麼樣。她整個中午都失蹤了,卻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爸爸看到肯定會要了她的命。

  於是在快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並對男人說:

  「你在這裡等等,我去看一下。」男人點點頭,他從不多問,這令吉諾感到舒服。於是吉諾悄悄地走到傳達室的旁邊,身體貼著一面牆,慢慢挪到窗戶跟前。她把頭探上去一點,剛剛能透過玻璃看到裡面——沒有人。她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沖著他喊:

  「喂,過來啊。」他於是慢慢向她走來。忽然,吉諾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好像忽然體會到了男人和他的女孩一起跑去火車站想要私奔時候的心情。她一時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她覺得自己是他的那個小情人,那個義無反顧地懷了他的孩子也不後悔的姑娘。他現在向她走過來,他們好似要去做一件十分偉大的事情,他要領著她走,逃開這圍困她的鬼地方。啊,多麼好。吉諾興奮的臉上淌下汗水來,她感到自己就像一隻放進溫暖烤箱的麵包,身上都流淌著甜膩的糖蜜。他走過來的時候,她猶豫都沒有猶豫,她抓住了他的手。而他好像並沒有十分意外,也沒有抗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