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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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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那很單調,會令你失望。」男人說,但是他的語氣有些猶豫,一場訴說在即。 「沒關係,就是隨便說說,比如,你來這裡之前在哪兒,做著什麼。」 男人想了想,點點頭,同意說一說他的事。吉諾叫過咖啡店的女侍,她又叫了一杯拿鐵咖啡,她聽著吧台的咖啡機嗡嗡地轉起來,而男人富有哀彌的磁性的聲音漫散開來的時候,忽然覺得,生活是這樣的美好,從來也沒有,這麼美好過。 「你常做夢嗎?」男人這樣開始訴說。 「不,幾乎不做。」吉諾回答,這的確是個令她十分灰心並且感到羞恥的事情。她幾乎沒有一個夢,連對美好生活的臆想都是不曾有的,這是多麼可悲的事。 「嗯,」男人點點頭,「我從前也不做夢,我是說,大概十五年裡,我什麼夢也沒有做過。日子就像死去的人的心電圖一般,是一條沒有波紋的直線。」 「嗯,嗯,是這樣的。日子對於我也是如此,沒有任何玄機,乏味地真想永遠閉上眼睛打著瞌睡。」吉諾顯得有點興奮,她連連點頭,她覺得男人的比喻太正確了,這正是她的感覺,日子就像死人的心電圖。正是如此,然而卻從來沒有人因此和她做過交流,她也沒有對此細細想過,每個日子都仿佛一個囫圇的棗,被她一點汁水也不滲透出來地吞食著。這忽然間被男人說破,她有些百感交集。 「不過,」男人聽完吉諾的附和,又說,「我最近開始做很多夢。忽然之間,做很多的夢。並且夢的內容大致相同,都是回到從前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每天晚上一躺下,就好像套上了韁繩的馬,身不由己地非得要到空曠的場子上跑上一遭,真讓人著惱,最後終於決定回來看看。」 「你是夢到這學校?」吉諾明白過來他夢得是學校。 「嗯,是啊。」男人說。 「那你夢到這裡發生了什麼。」吉諾又問。 「什麼也沒有,只有她的臉。」 他輕輕地說。聲音像是發生在清晨的易被忽視的薄霧,卻幽幽地漫過來,蒙住了吉諾的視線。 「誰的臉?」吉諾疑惑地看著他,而他已經像是進入了一個深暗的山洞一樣地,隔著薄霧,她看到他的臉色蒙上了一層從冰冷的大岩石上揩下來的塵灰。 「她的。」他說。 4)他十分清楚,有關她的臉的夢陡然變得清晰是在母親死後。上一個周的他的母親死于肺癌。她在臨死去之前的一段,忽然變得十分不安穩。她不停地在床上翻動,不斷地穿過厚重渾濁的夢,清醒過來,用清楚得驚人的聲音喚他,用力抓起他的手。他知道她要對他說什麼,她是要他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座城市,不要再回到B城,不要去做不應該的事。她十幾年如一日地重複著這樣的話,已經令他十分厭倦。 他一直忍耐著,他也知道,在她最後彌留的時刻他理應繼續忍耐,然而卻不知是怎麼了,他忽然變得十分不耐煩,縱然是她即將死去,他也無法被打動。他站得離她的病床有相當的一段距離,漠漠地看著她。他感到炎熱,其實已經是秋天,他穿得也很少,可是他感到十分燥熱和口渴。很多個小時裡,他坐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精神亢奮,無法進入片刻的睡眠。在這些時候,他感到母親好像是一塊阻擋在他和睡眠之間的巨石。他現在被困住了,坐立不安,到處亂撞。他想也許只有等到她死去,他才能解脫,才能好好地睡下去。 最後的時刻,母親還在喚他,一遍一遍,她伸直的枯瘦的手臂,宛如藤蔓般纏繞住他的手臂,他被拉到她的臉前: 「不要回去。」她的聲音因為過分用力而顯得有些惡狠狠。然後她收斂了呼吸。那藤蔓就像鬆弛的橡皮筋一樣無聲地垂落下去。 他忽然感到了如釋重負。 他回到家整理母親的遺物。他把屬於母親的東西都斂在一起準備燒掉。房子驟然變得空了,也陌生起來。他環視這套空洞的房子,懷疑這是否就是他和母親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他曾是多麼痛恨這房子,這裡是暗仄的囚籠,潮濕得令記憶不斷地生出森森入目的綠色苔蘚。 他一直記得在最初搬來的那些日子。來的時候,他帶著一隻被洗得空空的胃,幾乎是在昏迷中,被母親帶到這裡。他緊緊地把眼睛閉上,希望再也不用睜開。母親叫人打好鐵門,安裝了三道門鎖,陽臺也嚴嚴實實地封好,兩道相隔的鐵欄杆近得只能伸出一隻手,並且用厚厚的紗窗隔絕了外面的玻璃。家裡沒有刀具和任何利器,連剃鬚刀也不給他留下。他被關在一間用軟布包了牆壁的小房間裡。只有床和吃飯的小圓桌。他躺在床上,藏在被子裡希望不要被勁猛的陽光照到。 母親一直陪著他。她總是搬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床邊,直直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好惡,喜怒的表情。那時他已經不再流淚。他也終不能逃避地睜開了眼睛。他也直直地看著她。他們什麼也不做,只是這樣對坐著,有時候聽到隔壁的劣質音箱放著沙啞嗓子的男人唱出的情歌,有時候聽到遙遠的樓下街道開過一輛哀聲大作的救護車。還有他的卡通電子錶,作為珍惜的寶貝,他一直帶著,他們聽到它滴答滴答地響,像個穿破了塵世的木魚,讓他覺醒,讓他在這裡永遠地沉寂下來。直到中午母親走出去,他能聽見上鎖的聲音——他被反鎖在房間裡。然後母親下樓買菜,之後他能聽到廚房裡烹烹炒炒的聲音,直到房門再次打開,母親端進來幾個盤子,裡面是熟爛的蔬菜或者肉泥之類的東西,絕對不會出現整條帶刺的魚,因為他曾企圖利用鋒利魚骨卡在嗓子口的辦法弄死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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