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六一


  「你知道嗎,我已經不愛莊赫了,」周沫說,「有一陣子一想到他就覺得厭惡,恨不得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可是我真的很懷念剛畢業那會兒,我們在郊外租了個公寓,房頂漏雨,浴室的地上沒有下水槽,我生日那天,我們在浴缸裡喝醉了,水漫出來把整個走廊都淹了,木頭地板全泡爛了,保險公司讓我們賠八千美金。八千美金,什麼概念?當時覺得一輩子都還不完。我們還沒找到工作,就欠了一屁股債,前途一片黯淡,什麼都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我們會在一起,一起面對這個冷酷的世界。」她揩掉臉頰上的淚,「我總覺得那才是愛情,毫無雜質的愛情……」

  「親愛的,你真是天真得像個高中女生。」宋蓮說,「哪有什麼毫無雜質的愛情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喃喃地說。

  「你要是問我,我覺得愛情就是——兩個人一起做很多事。」秦宇悄悄地望了宋蓮一眼。

  「嗯,是一種陪伴。」宋蓮也看著他。

  「反正我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是吧?」周沫淒然一笑。

  元旦之後的第三天,杜川打來電話,說周日打算在新建好的工作室舉行一個派對,請她一定來玩。

  這個邀請是一種天意,她想,她就知道她和蔣原不可能從此斷了聯繫。但她沒有告訴蔣原,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她繞路去買了一捧花,到杜川那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穿過空闊的庭院,循著人聲走到餐廳,鋪著白色臺布的長條桌兩邊已經坐滿了客人。她沒想到這麼正式,蔣原大概不會在。她有點失望地脫掉外套,坐了下來。杜川向她逐個介紹那些客人,有商人,也有教授。他指著身旁的那個女孩說:「小爽,我女朋友。」

  周沫笑了一下。她想到在離婚之前,莊赫大概也是這樣坦坦蕩蕩地向他朋友介紹顧晨的。

  有個年輕的男孩走過來給她倒酒。她拿起酒杯,正要和旁邊的人碰杯,就看到蔣原從一扇門裡走出來,手裡托著兩隻碟子,上面好像是鵝肝。

  他神情嚴肅,像沒看到她一樣,快步走到桌邊,把碟子放在了客人的面前。她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已經第二次端著碟子從裡面走出來。

  「工作室還沒弄好,大家將就一下,主要是這個法國大廚正好在北京,想專門請他來一趟可不容易。」杜川說。

  蔣原面無表情地朝這邊走來。周沫低下了頭。她真的沒有想過他會這樣出現。可她以為助手是做什麼的呢?其實她問過的,他輕描淡寫地說,什麼都做。

  他把碟子放在她的面前,雖然動作很輕,但她能感覺到他是氣呼呼的。她想用手臂碰碰他,給他一點安慰。可是他一下也不停留,立刻轉身走了。

  她沒心情吃東西,碟子裡的食物一點也沒碰。上主菜前,他過來把它收走了,也沒問她還要不要吃。旁邊的男人轉過頭來和她講話,她只能報以空洞的微笑,眼睛的餘光始終在跟隨蔣原移動。

  甜點上來之後,蔣原走進廚房沒有再出來。她把那塊熔岩蛋糕戳了很多小洞,喝光了杯子裡的酒,然後站起來,走了出去。

  她唐突地闖進了廚房。法國大廚正和先前那個倒酒的男孩用簡單的英語聊天。蔣原不在。她退出來,推開門走到戶外。大玻璃窗裡的燈光照著外面,使院子裡看起來很亮。

  蔣原正站在一棵光禿禿的紫藤下面抽煙。

  她停在離他還有幾米遠的地方。

  「你是特意來看看我這個服務生當得怎麼樣的,對吧?」蔣原說,「你的目的達到了,可以走了。」

  「我不知道他會這樣安排。」她說。

  「現在你知道了。」蔣原丟掉煙,朝院子的另一邊走去。她跟在他的後面。

  「別跟著我。」他惡狠狠地說。

  他快步走向院子另一頭,倚在牆上又點了一支煙。她跟了過去。

  「進去吧,你。」他把一口煙噴在她的臉上。她抬起手去摸他的臉,被他甩開了。她又伸出手,再次被他打落。他突然把她按在牆上,「你到底要怎麼樣?」

  她盯著他的眼睛不說話。

  他也看著她,然後勾住她的頭,拉向自己,開始用力地吻她。

  「想我嗎?」他用嘴唇碰著她的耳垂。

  他拉起她凍僵的手,帶著她爬上牆角的樓梯,來到樓頂的平臺。他脫下身上的夾克,讓她躺在上面。不知道為什麼,在冷得快失去知覺的情況下,她好像完全打開了自己。抵達高潮的一刻,她看到一顆很亮的星從雲層中顯露出來。然後她意識到這是在天臺上。她一直想要的天臺。

  周沫決定試一試。試著和蔣原在一起。她擁有的不多,不過要是能幫到他,她會很樂意去做。也許最後他還是要離開她,但她現在不願意去想。她只想享受眼前的歡樂。第二天下午,她給蔣原打去電話:

  「你在幹什麼?」

  「在機場接客人。」他說,「飛機晚點,我繞著航站樓兜圈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用完那批麥秸稈別再買了。」

  「嗯?」

  「不是說喜歡我家嗎?搬過來吧。」

  「噢——」他說,「是看我當服務員當得不錯,打算給我一份兼職?」

  「對,但是每個星期都得給貓洗澡。」

  「好的,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

  「週末之前到崗,不然我找別人了。」

  「沒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我能問問那個別人是誰嗎?」

  晚上顧晨來電話的時候,周沫沒有接。電話機上的紅燈不死心地閃著,最後熄滅了。她坐在黑暗裡,一直盯著它。顧晨今晚肯定不好過,但終歸會有這麼一天,她們要各走各的路。人生長著呢,總還是要振作起來。戀愛好像使她善良起來,終於能夠寬恕那個早已不是她情敵的女人。她做了一個決定。決定釋放被囚禁的顧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