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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吃飯的時候,她悄悄停下來看著他。他咀嚼的聲音響亮,嘴巴動的幅度很大,好像要讓每一小塊牙齒都充分地觸碰到食物。她不記得有什麼她認識的人這樣吃東西。可他還是一個男孩的模樣,看起來並不讓人討厭,反倒覺得有一點心疼。不過看他吃飯似乎能讓胃口變好,她吃掉了一整碗米飯。

  離開餐廳,他們走到街上。太陽出來了,空氣很好,周沫感覺肺裡涼涼的,像窗臺上的廣口瓶。風吹掉了樹枝上的雪,落在蔣原的頭髮上。他比莊赫要高,雖然很瘦,但是肩膀寬闊。路邊有個雪人,堆成小沙彌的模樣。走過去的時候,他摸了摸它的頭頂。

  「我家就在附近了。」她停下腳步,做出要告別的樣子。

  「時間還早呢。」他也站住腳,「好吧,今天很愉快。」

  「愉快?看了那麼不喜歡的展覽。」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好天氣、好朋友。」他重新定義了她的身份。

  「你怎麼回去?」

  「坐地鐵。最近的地鐵站在哪兒?這一帶我不熟。」

  「我帶你過去,我正好也往那邊走。」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來到她住的公寓樓前。

  「前面就是地鐵站了。」她說。

  「嗯,看到了。」他仰起頭看了看大門裡面的那幾座公寓樓,從口袋裡摸出煙盒,「今天都忘記抽煙了。你來一支嗎?」

  「不了。」她說。

  他叼著煙,沖她揮手:「那麼好,再見。」

  他的神情沮喪,像遊樂園關門時被驅趕出來的小孩。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慢慢向前走。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她笑起來,好像他們是在做遊戲。他也笑了。

  「上去坐一會兒吧。」她說。

  他很喜歡她家。他喜歡她的舊地毯和絲絨沙發,覺得客廳裡的壁爐很酷。她做咖啡的時候,他在屋子裡四處轉悠,看那些牆上掛的攝影。「我能選張唱片放嗎?」他問。

  「當然。」她在裡面說。

  她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撫摩那只貓。貓終於閉上了那雙令人焦躁不安的眼睛。她把託盤放在桌上,跟著音樂小聲哼唱起來。那種輕快的感覺很久沒有過了,雖然她不清楚到底是因為喜歡他,還是喜歡把一個陌生男人帶回家的感覺。無所謂,她鼓勵自己,就當是一種體驗,什麼都應該嘗試一下。

  所以當蔣原從後面抱住她的時候,她的內心很安靜。當時,她正跪在地上換唱片。他那雙褐色的大手從後面伸過來,把她箍得很緊。

  他沒有動,好像在等著什麼東西融化。

  陽光從半掩的窗簾照進來,落在牆角的矮腳櫃上,那是從以前的家裡搬來的,她總是不自覺地把目光落在上面。矮腳櫃有記憶嗎?它會記得那次她和莊赫談話的時候也這樣盯著它嗎?

  「我很後悔,」莊赫說,「當初不該讓你待在家裡不上班,你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吹吹尺八,學學茶道,看看書和展覽,你以為這就是生活了嗎?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你的生活都是假的。」

  她絞著手指頭,盯著矮腳櫃。有一隻把手生銹了,她竟然從來沒發現,在陽光下特別明顯,鐵銹像密密麻麻的蟲卵。一切都是他的錯,莊赫是這麼說的,而她是無辜的,就像一棵因為修剪壞了而被主人丟棄的植物。一棵植物還能做點什麼呢?莊赫搬走後的那個下午,她卸掉了矮腳櫃上的把手。

  蔣原做愛的方式有些粗暴。他按住她的手腕,像是把她釘在十字架上,他似乎很欣賞這個受難的姿勢。在太過激烈的撞擊中,她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到了潰瀉的時候,他的兇猛退去,如同現了原形,露出一種慌張的溫柔。他發覺她在看著自己,就用枕頭蓋住了她的臉。

  蔣原抽著煙,坐在十九層的窗臺上往外看。逆著光,他的裸體看起來像個少年,有山野的氣息。她不記得看到過這麼年輕的男人的身體。雖然剛和莊赫在一起的時候,他還不到二十歲,但他很少完全暴露自己的身體,也許是不太自信。可是在顧晨面前,卻好像沒有這個問題。

  她坐到蔣原的旁邊。他給她點了一支煙。天已經完全黑了。窗外是林立的高樓,閃著晃眼的霓虹燈,斑斕的車河在高架橋上流動。

  「我妹妹,就是上個月來的那個妹妹,」蔣原說,「她一下火車就對我說,哪裡是北京的中心,帶她去看北京的中心。我帶她去了天安門、故宮還有鼓樓,但她走的時候還是有點失望。現在想想,應該把她帶到這樣一個窗臺邊,指一指下面,看,這就是北京的中心。」他吐了一口煙,「早認識你就好了。」

  她把煙灰缸拿過來:「為什麼走近我?」

  「我告訴過你啊,第一次見就說了。」

  「嗯?」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煙:「我循著火光而來。」

  他笑起來,拉起她的手:「床很舒服。我想睡一會兒,可以嗎?昨晚基本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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