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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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力 天快黑了,屋裡沒開燈,我站在熒光顯示框前,等著音樂從柱狀音響裡冒出來。如果是以前,把碟片放進去我就走了,泡茶或者煮咖啡,現在我會站在那裡,一直等著音樂響起來。是擔心唱片壞了,還是機器出故障,我自己也說不清,就是有點心悸,擔心音樂再也不會響起來了。 音樂響起來了。我打開了燈。沙發上丟著可可的畫筆,還有一隻長頸鹿頭倒插在靠墊之間。我撿起畫筆,把長頸鹿拽出來夾在胳膊底下。邢蕾走過來,繞過我走到矮腳櫃前,拉開了最上面的抽屜。我問她找什麼,她說弄魚把手劃破了。我叫她放在那裡讓陳姐幹。 「你能下樓買包白糖嗎?魚還在撲騰呢。」她問。 「他們來了先喝點酒,七點吃飯也不遲。」 「達奇有事,要早點走。」 「不是他嚷嚷著沒地方過中秋嗎?」 「還有料酒,白糖和料酒。」 她又繞過我走了。最近我們很少說話,她看起來總是有點心不在焉,也可能心裡對我有意見。那不是我做點什麼就能改變的,而且我也不打算做點什麼,我們早就過了討好對方的時間。到了一定的年限,婚姻就像一艘無人駕駛的船,雙方都懶得去碰方向盤,任憑它在海上漂著,漂到哪兒算哪兒。 從小賣店出來,我點了支煙,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下。幾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底下玩,其中穿藍色帽衫的那個好像跟可可打過架。一隻髒兮兮的白貓從他們身後經過,鑽進了灌木叢。送外賣的人走過來問九號樓在哪裡,他手上的塑料餐盒裡裝的好像是烤串,配冰啤酒應該挺不錯。過了一會兒,男孩們的媽媽來了,把他們叫走了。樹底下留下一堆樹枝,橫七豎八摞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要點篝火。 篝火。木頭上還附著著一絲熱氣,證明才熄滅不久。露娜繞著它走了一圈,在旁邊坐下來。昨天剛下過雨,能找到這麼一堆幹木頭不容易。她解開背囊,從裡面摸出幾顆煮栗子吃起來,然後打開地圖,用鉛筆標出昨天走過的路。地圖是憑靠盲眼鐵匠的記憶畫的,很可能靠不住。但是如果到了那裡,她知道她能認得出來。就算房子沒了,稻田沒了,芒果林沒了,她也能認出來。 她沿用了小時候吃栗子的方式,咬開小口,把栗肉用小拇指剝出來,果殼幾乎是完整的。媽媽用的是竹簽,能把小洞開得更小,掏乾淨果肉,然後在曬乾的栗子殼上塗上鮮豔的顏色,串成項鍊送給鄰居。粉紅色最難找。要在春天的時候收集夾竹桃的花瓣,放在石碗裡搗碎。整個春天媽媽帶著她滿山尋找夾竹桃。反正她們有的是時間。露娜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離開那個小村莊,她做過最離譜的夢就是嫁給村頭裁縫的兒子。 手機響了,邢蕾問我去哪了,說鄧菲菲已經到了。我掐掉煙——第五根,從長椅上站起來。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我點開了它: 放過露娜吧,好嗎?算我求你了。 我打開門,鄧菲菲正坐在餐桌前翻一本家居雜誌。她好像胖了,也可能是剪了短髮的緣故,圓鼓鼓的臉上貼著七八個指甲大小的透明膠布貼。 「我昨天去點痣了。」她說。 「有這麼多?」我問。 「我還留了兩個呢,大師說那倆是吉利的。」她指了指桌上的方盒子:「可可呢,我給她帶了巧克力。」 我告訴她可可在姥姥家,邢蕾的表姐從美國回來了。鄧菲菲立刻問我是不是那個生了一對混血雙胞胎的表姐,說她看過照片,很幸福的一家子。我沒做評價,反正邢蕾沒讓我去和他們過中秋節,我心裡挺感激的。我開了一瓶香檳,給鄧菲菲倒了一杯。上次見面還是她話劇上演的時候,她穿著維多利亞時代的長裙,頭髮亂蓬蓬的,眼睛周圍畫著濃黑的眼影。別的我都忘了,關於那個晚上,我唯一記得的是下了很大的雨。 「巧克力記得冷藏,別讓可可一次吃太多。」鄧菲菲看著我,「你生病了?」 「在趕一個劇本。」 「新的?」 「還是那個。」 「什麼題材來著?」 「奇幻,動畫片。但不是給小孩看的那種。」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解釋。 「厲害。是那種人都活好幾千年,會各種法術的嗎?」 「可能活不了那麼久。」很久沒跟人聊天,我感覺有點吃力,就建議她嘗一嘗杯子裡的酒。 「幸虧有你們,」她放下杯子說,「過節的時候收留我跟達奇。」 「不算收留吧?」 「我上個月離婚了啊,邢蕾沒跟你說?」 她的眼神充滿了傾訴欲,正等著我發問,而我卻怎麼也想不起她前夫的名字。 其實見過很多次,就在一年前他們夫婦還坐在這張桌子前面,跟邢蕾熱烈地討論到底要不要生孩子。當時我饒有興趣地聽了一會兒,主要是覺得邢蕾挺有意思,她一直後悔生下可可,可是但凡有女人詢問她的意見,她總會告訴她們一定要生個孩子,那樣人生才完整。她看起來一臉真誠,讓我不得不相信她所體會的失望是人世間罕有的不幸。 我有種預感,整晚可能都會陷入情感話題的討論。最好別讓鄧菲菲開這個頭,我站起來走進了洗手間。我在馬桶上坐下,盯著水池邊花瓶裡的一小簇綠色植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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