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七


  許妍聽到喬琳在身後輕聲問,沈皓明能幫上咱們嗎?許妍轉過身來看著喬琳說,你自己沒問他嗎?你們兩個去拿手機的時候。喬琳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跟他說,他問我想不想來北京工作,他可以安排,我說不用了。哦,許妍應了一聲。喬琳說,他是律師,又認識挺多人的,沒准還能托上政府的關係……許妍問,你怎麼知道他是律師的?喬琳說,他自己說的,我真的什麼都沒問。她低下頭,看著拱起的肚子,汪律師不接我的電話了,電視臺那邊也沒回信,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這事折騰了那麼多年,總得有個了結……許妍笑了一聲,你為我考慮過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過得很容易?你想過幾天安穩日子,我不想嗎?你小時候至少有個完整的家,我有什麼?她的眼圈紅了,這麼多年了,你們就不能放過我嗎?喬琳也哭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來打擾你……她仰起臉,吸了幾下眼淚說,你沒看到爸媽現在什麼樣子,爸早晨醒了就喝酒,手抖得已經拿不住筷子,媽整天守著電腦,到各種論壇發帖子求助,隔一會兒發一遍,那些人罵她是瘋子,把她踢出去,她就重新註冊了再發……我真的管不了了,我的身體垮了,在街上暈倒過好幾回……她停住了,定定地看著前方,好像要把什麼東西看清楚。

  桌上的檯燈照著喬琳,但她的臉是暗的,腮頰被陰影削去了。許妍望著她,她容貌的改變令她感到驚訝。那些青春時的光彩消失了,這也許是必然的,可它們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人可以通過這張臉,想像出她少女時代的模樣。許妍仿佛從二樓教室的窗戶裡看到那個總是微微揚起臉的長腿姑娘正穿過校園,她從那扇大門走出去,然後消失了。她去了哪裡?

  許妍走到床邊。握住喬琳的手。那只手很燙,熱量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來。喬琳的手指很長,這肯定不是許妍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或許在漫長的青春期的某一天,她偷偷打量過這雙手,暗暗驚訝於它們的美。但是現在,她第一次意識到,這雙手很適合彈鋼琴,要是它們能在童年的時候遇到一個鋼琴老師的話,他肯定會這麼說。要是那時候遇到一個舞蹈老師,可能也會說她適合跳舞。這具承載著苦難的身體,或許同時蘊藏著某種天賦。但是天賦不重要,對有些人來說,一生中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會有人坐下來討論一下她的天賦。許妍想起大三的時候,她得到了去電視臺實習的機會,後來被留下了,那個頻道的主任對她說,我並不覺得你很有當主持人的天賦,知道為什麼選你嗎?因為你身上有股勁,想從人堆裡跳起來,夠到高處的東西。

  許妍握著喬琳的手,坐下來。她感覺自己在靠它取暖。但屋子裡很熱,地板也是熱的,一點都不像十二月。她說,我答應你,我會去問問沈皓明。具體怎麼說,我要想一想。我這麼做不是為了爸媽,只是為了你,你明白嗎?許妍攥了一下她的手說,給我一些時間好嗎?喬琳點了點頭。

  十點過後,沈皓明打來電話。他說你猜怎麼著,禮物拿錯了,給你表姐的那袋才是給任國棟女兒的裙子。許妍夾著手機打開紙袋,解掉奶油色的緞帶。那件綴滿珍珠的小禮服折疊著,靜靜地躺在盒子裡。要我現在送過去嗎?她問。不用,沈皓明說,反正給你表姐買的禮盒任國棟女兒也能用。我打賭你表姐生女兒,他在電話那邊笑起來,我買的裙子肯定能派上用場。

  §五

  從北京回去不到一個月,喬琳就生下了一個女兒。比預產期早了一個多月,但是孩子很健康。她發過來幾張照片,小小的一團,手腳卻很長。沈皓明看了兩眼說,跟你長得有點像。

  那個月許妍很忙。台裡在籌備一個新節目,過年的時候開播。每天連著錄十來個小時,一段話反復說。這期間她去過沈皓明家一次,沈金松沒在,只有於嵐和幾個太太在打麻將。許妍替了幾圈,輸掉六千塊。臨走時於嵐說,咱們過年再打。許妍想,這倒是個討于嵐開心的法子,於是她說服沈皓明過年不去蘇梅島,而是留下陪他爸媽。到時沒准還能在家宴上遇到高叔叔。

  許妍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傍晚。還有三天就過年了,下午她和沈皓明去買了一堆煙花。回來的路上有點下雨,據說到了後半夜會轉成雪,氣溫降十度。此前一些天北京都很暖和,讓人有一種春天來了的錯覺。

  手機響了,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當時她正站在沈皓明家的花房裡,指揮保姆把蘭花搬到屋裡去。沈皓辰也被喊來幫忙,許妍覺得讓他幹點體力活有好處,至少沒那麼多時間胡思亂想。他撇了撇嘴,說這些花可真醜。她雙手叉腰看著他,你覺得什麼花好看?假花,他回答。她讓沈皓辰把面前這一盆搬到客廳,然後接起了電話。

  是她媽媽。在那邊大聲號哭,告訴她喬琳自殺了,晚上一個人出門,跳進了城邊的那條河。還在搶救嗎?還在搶救嗎?她連著問了好幾遍。她媽媽說是昨天的事,人已經沒了。許妍掛斷了電話。

  周圍一片寂靜。她搓了搓手上的泥巴,搬起一盆蘭花往外走。天氣濕漉漉的,好像已經下雪了,有些涼颼颼的東西,仿佛帶著爪子,緊緊地揪住了她的頭皮。她伸出手,想觸碰到空中的雪花。砰的一聲,花盆跌落在地上。瓷片在地上打轉。嗡嗡,嗡嗡。

  沈皓辰走過來,看著她腳邊的花盆。哈哈,他有點得意地說,假花就不會摔成稀巴爛。走開,她沖著他喊,蹲下把蘭花從碎瓷片裡撿起來。沈皓辰嚇壞了,站在那裡沒有動。許妍撿起蘭花磕了磕土,抱著它們走了。

  她把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駛出了別墅區的大門。窗外是呼嘯的大風,雪花如同決絕的蛾,砸在擋風玻璃上。她緊握方向盤,渾身發抖。淚水在眼眶裡轉悠,她蹙著眉頭,盯著前面的路。為什麼喬琳要這樣做?她感到很憤怒,在北京的最後一個晚上,她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回去等著她的消息。她為什麼就不能等一等呢?

  車子沖下高速,擦著一輛卡車開過去,橫衝直撞地拐了幾個彎,在一片空曠的停車場停住。她狠狠地砸著方向盤,喇叭發出尖銳的鳴響,她不是說會想辦法的嗎,為什麼不相信她呢?她靠在椅背上,大聲哭起來。

  手機在旁邊座椅上響了好幾遍,是沈皓明。她坐在黑暗裡,等屏幕最終暗下去的時候,才對著它喃喃地說,我姐姐死了。

  她沒有回去參加追悼會。

  除夕夜下著小雪。她站在院子門口,看沈皓明點著了煙花。她仰起頭,望著光焰綻放,墜落。天空又黑了下去。幾片雪落在她的臉上。

  她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她媽媽一直在哭,不停地說,喬琳為什麼那麼狠心拋下我們?那邊傳來嬰兒的啼哭,還有她爸爸的咒駡聲,盆碗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噹當的響聲。她媽媽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對許妍表達需要。再過幾天吧,她回答。你永遠都別回來! 她爸爸吼了一聲,電話掛斷了。

  許妍一直沒有回泰安。她心裡有股怒氣無法消退。她覺得喬琳不理解她,不相信她,甚至根本不希望她過得好。她這麼做是為了讓她永遠感到內疚。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股怒氣有效地抑制了悲傷,使她可以正常入睡。

  四月的一天,她去沈皓明家吃晚飯。那天只有他們自己家的人,吃了巴黎運回來的生蠔和新西蘭鼇蝦。於嵐抱怨生蠔沒有上次的新鮮。你下個月不就去巴黎了嗎,沈金松拿著遙控器換台,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女主持人。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抬起頭來:

  「一九八八年,在泰安的一家醫院裡,患有風濕性心臟病的王亞珍生下了第二個女兒。她沒有一絲做母親的喜悅,只是感到很恐慌。在她的身旁,那個只有三斤八兩的女嬰睜開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那一刻她是否知道,這個世界等待她的不是溫暖的祝福,而是無情的責罰呢?手術室的門外,喬建斌坐在長椅上,一夜沒有合過眼。在經歷了輾轉于計生委和醫院之間的幾個月後,他已經疲倦不堪。然而他們家的厄運才剛剛開始……」

  許妍盯著屏幕,一隻手攥著毛衣領口,感覺自己就快要窒息。

  這個《法律聚焦》有時候還能看看,沈金松說。

  於嵐說,有什麼可看的,不是釘子戶就是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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