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竹已 > 陸遙知他意2 | 上頁 下頁
七


  電筒的光向上照射著,顯得他的臉有些陰森,但臉上掛著乾淨的笑容,倒不會讓人心生畏懼。

  「你在這做什麼?」少年眉眼一抬,聲音吊兒郎當的,「同學,這還沒高考呢,你就學著那些哥哥姐姐們開始踐踏書了?」

  沈渝勉強地笑了下,沒回答他的話。神情不太自然,隨口問道:「你怎麼在這?」

  沉默一瞬。

  少年臉上的笑意收起,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話:「你真不記得我?」

  沈渝頓了下,沒搭腔。

  這個反應在少年的眼裡,就如同默認。

  又沉默一瞬,像是終於確認了這個事實,他大步地朝她走了過來,五官曲線還帶著少年的柔和,不算硬朗,情緒也說不上好。

  注意到他的表情,以及氣勢洶洶走過來的模樣,沈渝莫名有些心虛,她壓了壓心裡的情緒,開始胡說八道:「我記起來了,之前我們同班過。」

  這話沒有一點兒作用。少年仍然頂著一臉不信任,連語氣都帶著十分明顯的狐疑:「哦,之前是什麼時候?」

  「……」其實沈渝對他這種窮追猛打的態度有點無言以對,但她還是認真思考了下,「高一。」

  從高二上學期開始被一些人針對,到下學期的時候已經完全被孤立,印象裡並沒有他。

  而他……也不像是那種人。

  少年的眉峰舒展,語氣也不如剛才那般生硬,聽起來稍微柔和了點。像調查戶口一樣,他再度問道:「上學期還是下學期?」

  ……真是夠了。

  沈渝眼神飄忽,糾結了半晌,感覺有點印象卻又不太確定。看到少年剛轉好的臉色又開始發黑,她有些著急,剛想隨便蒙一個。

  下一秒,少年突然故作兇狠地戳了戳她的腦門,一字一頓道:「上學期。」

  沈渝怔愣。

  很久前,唐釗文也對她做過這樣的動作。

  朋友間總會有些較陌生人來說,親密一點的行為,但都只是因為是朋友。根本沒有其他的念頭。

  被誤解覺得很生氣,發現生氣沒有用之後,原本被生氣覆蓋著的難過就會顯現出來,並成倍成倍地疊加。

  沈渝的眼前浮起一層霧氣,被她壓抑的很久的情緒一下子湧了起來。喉頭一澀,眼睛一眨,眼淚就掉了下來,嚎啕大哭。

  這是突如其來的發展。

  少年明顯呆住了,嘴角一抽,表情瞬間僵硬,良久才反應過來。他尷尬地收回手,握著拳虛晃了下,厚著臉皮說道:「我這手,最近有點不受控制……」

  沒聽到她的回應,他又不知廉恥地再接再厲:「就是,那什麼……最近它不太聽我的話,我也挺苦惱的。總之——」他破罐子破摔,理直氣壯地說:「戳你是它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沒過多久,少年又心虛地問:「……我戳疼你了?」

  沈渝哭得撕心裂肺,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拋棄。她蹲了下來,將臉埋在臂彎裡,像是要把這一年所受的委屈通通發洩出來。

  少年撓撓頭,不知所措道:「你別哭啊,有話好好說。」

  聽到他的話,沈渝的聲音停頓了下。像是想給他點面子一樣,她壓低了聲音,卻依然忍不住想哭的衝動,小聲啜泣著。

  但少年顯然對她僅僅只壓低聲音的態度很不滿。他有些不耐煩了,語氣帶著恐嚇。

  「你再哭我揍你了啊。」

  「……」

  這樣的恐嚇對於一個正在難過的人來說,沒有任何威懾力。就算有,起的也只是反作用。

  沈渝的哭聲停住,聲音猛地又嘹亮起來。像是更委屈了。

  少年張牙舞爪的氣勢立刻消失不見:「我錯了……」

  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少年也默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問:「很疼?」

  沈渝沒吭聲,眼淚低落到膝蓋上,形成星星點點的深色水漬。

  沉默中。

  少年神色難辨,一副自己被碰瓷了的模樣,硬著頭皮說:「以我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我剛剛用的力氣還不足以碾死一隻螞蟻。」

  「……」

  「但以你的角度來看。」少年沉痛地說,「也許就是有這種可能性,讓這個情況升級成,我的力道重到能殺人。」

  因他這話,沈渝瞬間有些破功,哭聲停了下來。但因為哭久了,喉嚨裡總發出一些不受控制的哭嗝,停不下來。

  「你這人怎麼這樣。」這樣的聲音還是讓少年很煩躁,他鬱悶地揪揪頭髮,聲線壓低,語氣聽起來有些委屈,「搞得我也有點想哭了。」

  這像是小孩子說出來的話。

  沈渝埋在臂彎裡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隨即,他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像是沒了耐性:「你別逼我。」

  這樣的轉變,讓沈渝措手不及,哭嗝也因為驚嚇停了下來。她呆滯地吸著鼻子,有些擔心他會生氣。

  剛想抬起頭看看少年的表情,便聽到他再度開口。

  「我今天話就給你撂這了,你要敢再哭一聲——」少年表情諱莫如深,他故意壓低聲音,再次威脅道,「我就當場哭給你看。」

  「……」

  沈渝終於抬起頭,啞然失笑。她蹲在地上,眼裡還含著淚水。皮膚白皙,顯得眼眶和鼻子越發的紅潤,像只兔子,十分滑稽。

  看到她的笑容,少年明顯松了口氣。下一秒,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眉眼還含著委屈,聲音硬邦邦的,幼稚地吐槽了一句:「變臉神速。」

  沈渝後知後覺,聽到他這話才反應過來,低頭尷尬地捂住臉,耳根發燙。

  微風吹過,將月亮藏在了大片的雲裡。樓下的大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還傳來學生用力關門的聲音。

  「喂,別捂了。」

  少年站了起來,神色又變得懶洋洋地,尾音拖長,像是在調侃。

  沈渝默默放下手,抬眼。

  他手裡拿著唯一的光源。這個角度看去,顯得越發的清俊高大,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鼻息間的那股花香似乎更濃郁了,仿佛在裡面摻雜了什麼迷藥。沈渝的心臟怦怦怦直跳,呼吸莫名也停住了,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少年站在那兒,校服的扣子沒扣好,露出半截鎖骨。身姿俊朗卓越,眉眼如畫,身後是繁星點點,光彩卻不及他半分。

  「我叫周徐引,別再忘了。」

  沈渝曾經看書,看到過這樣一句話。是形容三國時期的著名美男嵇康的。

  ——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意思是,他像松樹間沙沙作響的風聲,高遠而舒緩悠長。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原來一個人的名字是會說話的。像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告訴她,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是極其貼切而讓人覺得有共鳴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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