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知我如你,情深不負 | 上頁 下頁
九三


  他的胸口上有一條剛剛拆過線的傷疤,猙獰得像一條蜈蚣。

  「你!」我早該發現他的反常,那天晚上我就發現了他的異樣,但我以為他只是忙著什麼辛苦的工作,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帶著這麼重的傷從醫院裡跑出來找我。

  「別擔心。」他艱難地對我扯出個笑容,「一點小傷,快好了。」

  一點小傷?

  他又騙了我。

  他的傷疤明顯沒有完全癒合,泛著紅腫,剛才我的用力一推,正好推在他的傷口上,血絲緩慢滲出,凝聚成點點驚人的鮮紅。面對此情此景,什麼氣憤都煙消雲散,我只想知道,他這傷口有多深、有多疼。

  「你,怎麼……弄的?」說話時,我牙齒都在打戰。比他傷得嚴重,甚至鮮血淋漓的病人我都見過,可我從來沒有顫抖過。

  此刻,我真的在發抖,心抖得如正在飄下的乾枯落葉。

  葉正宸的回答避重就輕:「從你公寓離開的那天遇到點意外。」

  「什麼意外?」我追問。

  葉正宸一言不發,攏了攏襯衫,系上扣子,很明顯不想回答。

  想起那天他在電話裡飄忽的聲音,我的胸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巨痛。虧我還是個醫生,竟然忘記了剛剛從麻藥中清醒的人才會有那樣虛弱的聲音。

  他摟著我,努力讓自己笑得很輕鬆:「你不用擔心,我沒事了。不信,我一會兒讓你見識見識。」

  他總是這樣,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地調笑。

  我哪還有心情見識,直接拉著他的手往車上拖:「走,我送你去醫院。」

  「我還沒吃火鍋呢。」

  一個留日的醫學博士會不知道傷口完全癒合之前忌辛辣的食物,尤其是牛羊肉等腥膻的食物?

  想起我剛剛說吃火鍋,他連猶豫都沒猶豫便答應了,我的五臟六腑比吃了一大鍋麻辣火鍋還要麻,還要辣。

  有些人,再恨、再怨,還是讓你愛著,因為他用真心愛著你。

  眼淚又掉下來,一串一串的,我怎麼抹都抹不完。

  葉正宸一見我哭,有些慌了,湊過來用袖子幫我擦眼淚:「我就是怕你會哭,才不想告訴你。」

  「走吧,我送你去醫院。」我一邊擦眼淚一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讓他坐進去,然後坐進駕駛座。

  車子轉出小區,葉正宸告訴我:「去市二院。」

  「你這段時間一直住在市二院?」

  「嗯。」

  什麼都不用再問,我懂了,懂他為什麼不來人民醫院,為什麼帶著傷從醫院跑出來和我散步。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字,最簡單、最平常的一個字。

  「還生我的氣嗎?」葉正宸看著我。

  「不氣了。」

  我不氣他,我氣我自己。

  從我與他在總統套房第一次重逢,從我第一眼看見那張難以忘卻的面容起,我已經開始動搖。

  我以為自己拒絕得很堅定,他就會和三年前一樣放棄,我卻忘了葉正宸何許人也,他怎麼會看不出我的猶疑、我的徘徊?他怎麼會分不清女人在床上是被迫,還是心甘情願?

  我所有的矛盾掙扎、欲迎還拒,他全都清楚地看在眼裡,卻不戳穿,因為,他不想逼我,所以他選擇逼自己,不擇手段……

  「你不怪我?」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為什麼?」

  我看著他,非常認真地道:「是我的錯。如果我第一天遇見你,就答應你的要求,回到你身邊,你根本不需要搞出這麼多事,鐘添也不會弄成今天這樣。」

  葉正宸靠在椅背上,轉過臉看向車窗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手按著胸口。

  前方的路再熟悉不過,我卻有些辨不清方向,就像我明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面對葉正宸,我卻分不清是是非非,誰對誰錯。

  車一直向前開,沿著筆直的大路勻速行駛。

  我很慶倖,這是唯一的一條路,不需要我再做任何選擇。

  到了南州市第二醫院,葉正宸帶著我去了他的病房。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醫院中的豪華私人公寓,除了沒有廚房,剩下的設施一應俱全,就連陪護床也是豪華的雙人床。

  年輕的小護士一見葉正宸回來,一路小跑追進病房:「你總算回來了,林醫生來看過你很多遍,想給你檢查傷口。」

  我扶著葉正宸在病床上坐下,催促她說:「他的傷口出血了,你快去叫醫生過來。」

  「出血?我馬上去叫林醫生來。」小護士聞言,轉身往外跑,剛出門口又攔住另一個小護士,「高幹病房的病人傷口出血,我去叫醫生,你趕快給他換衣服。」

  話音剛落,那個小護士匆匆進來,快速從櫃子裡找出一套病人服。我在醫院工作過這麼久,還真沒見過這麼有效率、負責任的護士,看來我們醫院真該向市二院好好學習學習。

  我正感慨,小護士半跪在葉正宸的面前,輕輕伸手一顆顆解開他的紐扣,掀開沾了血的衣襟,慢慢幫他把衣服脫掉,動作謹慎又專業。護士給病人換衣服這種場面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作為一個還算合格的醫生,我以前對此確實沒有任何不純潔的想法,但是……

  小護士微仰的下巴,水盈盈的大眼睛,還有輕柔的脫衣服的動作……我就不信某人沒有一點不純潔的想法。

  看見小護士伸手去解葉正宸的腰帶,我實在忍不了了,上前一步:「我來換吧。」

  我的語氣非常強硬,小護士為難地看看我:「他身上有傷。」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小護士看我十分堅持,也不好說什麼,把她的位置讓給我。

  我緩緩蹲在葉正宸面前,低頭去解他的腰帶,我的動作明顯比小護士業餘得多,扯了半天皮帶也解不開。好容易解開皮帶,我正要拉褲子的拉鍊,葉正宸湊到我的耳邊小聲說:「薄醫生,你平時都這麼對待你的病人嗎?」

  我仰起臉,正看見某人唇邊的一抹笑意。

  「偶爾。」當我爸爸需要換衣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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