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知我如你,情深不負 | 上頁 下頁
六四


  她垂首嘗了一口咖啡,往咖啡裡面放糖,一勺接著一勺,我數不清她放了多少勺。當我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她將一個檔案袋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它,就像看著一個隨時會炸開的定時炸彈。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堅信自己不論看到什麼都能鎮定,可是,當我打開文件袋,各種簽證文件、銀行協議、手機協議……那些寫滿了「夫妻關係」的紙張一一散落,最後,鮮紅得宛如滴著血的結婚證書在我劇烈顫抖的手中展開,上面貼著他們的照片,寫著他們的名字,還有他們的結婚日期——正是葉正宸回國的那段時間。

  我木然地靠在椅背上,腦海裡像經歷了地震,什麼都毀滅了,徒留一片廢墟。

  沒有眼淚,沒有憤怒,人悲傷到了極致,就會變得麻木。

  一雙紫色的高跟鞋出現在眼前,纖長的腿緩緩屈下,喻茵一頁頁拾起地上的文件,放進文件袋。

  我張開嘴,試了很多次才發出聲音:「這些都不是真的,我不會相信。」

  「如果這樣能讓你心裡好受點,你就繼續相信他吧。」喻茵拾起東西,站起來。

  我抬頭,蒙朧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喻茵似乎在笑。臨走前,她還留下一句話:「我知道他喜歡你,為了你他什麼都敢做,可我不會和他離婚,總有一天他會回頭……」

  記不清過了多久,我走出咖啡廳。

  夜幕降臨,我的眼前全是黑暗……

  手機響了,我在包裡翻了好久才找到電話。電話是葉正宸打來的,他說帶我去吃晚飯。我沒有回答,他當我默許了,直接說:「我在樓下等你。」

  醫學部的大門前,一個人筆直地站在一棵銀杏樹下,比銀杏樹還要筆直。他的目光鎖定在我身上,夜風撼動不了他,只能不安地撩動他的衣襟。

  不用去細看,我已看出是誰。我走向他,走到他面前。細碎的星光中,他的輪廓很模糊。

  心口一陣刺痛,我伸開雙臂,抱住他,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片刻的驚訝後,葉正宸伸手拍拍我的背:「怎麼了?藤井又罵你了?」

  我在他懷中仰起頭,輕輕搖了搖。喻茵沒說錯,他很會把握人的內心世界,這樣的男人最讓女人無法抗拒。在銀杏葉的清香裡,他把我擁入懷中,一個淺吻印在我的眉心。

  白色的月光落在他的笑容上,其中溢滿了興奮的期待。我笑了笑,覺得不夠,又笑了笑。

  「回來的路上,我不斷問自己。我愛你的底線在什麼地方……」

  他不懂我在說什麼,專注地聽下去。

  「你有未婚妻,我可以原諒,可以等你;你和她上過床,我也可以當你一時衝動;哪怕你愛過她,我想,我也不會怪你。可有一件事,我不可能原諒——」我怕他聽不清楚,刻意緩慢地說,「你是個有婦之夫。」

  他的笑容退去,慘白的不知是月光,還是他的臉色。

  我等著他解釋,等著他堅定無比地告訴我,他和喻茵,沒有關係。

  這一次,他沉默了。在我最希望他騙我的時候,他反而不騙了……

  「為什麼不說話?」我看著他,緊緊抓住他的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告訴我你們沒有結婚。」

  只要他說,我就信。我可以當那本結婚證書是偽造的,那些協議都是偽造的,只要他說一句:「我沒有結過婚。」我真的信。

  「你見過喻茵了?」他問。

  「是的,她說的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在他的沉默中,我的世界天塌地陷。

  「為什麼要騙我?」我鬆開手,踉蹌著退後一步,「你讓我相信你,我什麼都相信……」

  他輕輕搖頭:「我承認我隱瞞了你很多事,但我沒騙你。」

  「有區別嗎?」

  他望著地面,沉吟良久,才抬起頭看著我:「是不是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也不可能挽回你了?」

  「不可能了。」就算我再愛他,也不可能做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早想到事情會弄到這個地步,」他的嗓音非常低沉,「我不應該賭這一次……」

  「不用再說了。」我不想再聽下去,不想。

  我原以為,我親眼看著他走進喻茵的家,看清了現實的殘酷,最傷心也不過如此。

  我以為喻茵是他的未婚妻,心疼得像是裂成了碎片,我以為再不會有什麼事能讓我比這更痛了。然而,我太低估他了,比起這番話,之前的痛苦根本稱不上「痛苦」。

  真的稱不上。與一個你最愛、最相信的男人口口聲聲只愛你一個人,卻不能和你在一起相比,還有什麼稱得上痛苦?

  我默默離開,他沒有糾纏和挽留,只問了我最後一句:「你能原諒我嗎?」

  「能。」我告訴他,「等你死的時候。」

  這段感情以最醜陋的方式徹底結束以後,我再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有時候,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大哭一場,發洩出心裡的憤懣,可眼淚就像乾涸了,一滴都掉不下來。

  葉正宸沒有再找過我,但有時我會收到陌生的E-mail,沒有正文,沒有署名,附件裡存著關於我研究的抗腫瘤細菌的最新資料,某些重點地方標了紅色。我下載下來,細細地讀。

  我還收到過東京寄來的包裹——Leonidas的現制巧克力,包裹上沒有郵寄人信息。可可脂仍絲滑香濃,但我已吃不出甜味。

  還有一次回家的途中,我的自行車鏈子斷了,我推著車子走回公寓,用了整整一個小時。第二天,我問清楚哪裡有修車的地方,正準備推著自行車去修理,卻發現它已經被人修好,連不太靈敏的刹車閘也被修好了,很多磨合處還加了潤滑油……

  我當然知道是誰做的,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想挽回,想補償,還是已經習慣了對我好,就像我已經習慣了接受這種好?

  大腦被太多想不通的問題糾纏著,我站在細菌培育室裡看細菌,恍恍惚惚,忘了時間。等我發現對面樓裡的燈滅了,我才想起看表,竟然凌晨一點了。我從實驗室走出來,脫下防護服,站在電梯門口,整棟樓裡死氣沉沉的,不時飄過消毒水的味道。

  我用雙臂環住胸口,背後似有一陣陰森森的風。電梯到了,門打開,我急忙向前邁了一步,隨即又退回原地,因為我看見一身白大褂的葉正宸站在裡面。白色穿在他身上永遠是那麼神聖,與陰森的黑夜格格不入。

  我深深地望著他,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一個人,明明站得很近,邁出一步就能站到他身邊,我卻只能遠遠地看著。電梯門就要合上的一刻,他快速按住了「開門」鍵,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期待。

  我不動,他也不動,我們維持著等待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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