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與狼共枕 | 上頁 下頁
八一


  她見他看表,立刻體貼地拿來衣服幫他穿上,踮著腳一顆顆幫他系著衣扣。

  一股少女獨有的幽香將他纏繞住,那味道完全不同於濃郁的香水味。

  「芊芊?你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唉!他在心底深深地歎息。

  喜歡一個女人可能需要很久。

  愛上一個女人,一秒鐘就足夠了!

  夏去秋來,韓芊蕪離開已有半年了。

  忙碌了一整天,韓濯晨在淒冷的風裡走出了酒店的大門。

  「您想去哪兒?」司機問他。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去會館?

  他一看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就會頭疼。上次去,有個很漂亮的女人嬌媚地坐在他的腿上,他當時就有種要被女人「強暴」的感覺。

  安以風說他該去醫院看看是不是有病。

  他說他不是不想,是害怕在最愉悅、最興奮的時候,突然發現懷裡的女人不是她!他受夠了那種欲望發洩完之後的空虛感。

  實際上他也是不想。他試過跟深愛的女人上床,試過在情欲達到頂峰時被她擁吻,被她溫暖的手撫摸著身體之後,就再也無法對其他女人心生嚮往。

  回家?

  一看見那空蕩蕩的沙發,他的頭更疼。坐在車上,他望著金碧輝煌的酒店亮起的一盞盞明燈,看著一對對相擁的情侶帶著迷離的笑走進酒店,他只能聽著車裡的鋼琴樂,一根根吸著煙。

  他有如此奢華的酒店,能讓無數人在黑夜裡有個溫暖的房間。他還有各種娛樂場所,比如休閒會所、高級俱樂部,很多能讓無數男人欲罷不能的地方,而他在孤寂的黑夜裡總是無處可去。

  記不清吸了多少根煙,他看見司機面色疲憊,車外的保鏢也站得僵直。

  他看看對面的咖啡廳,打開車門對幾個保鏢說:「進去喝杯咖啡。」

  自從韓芊蕪走了之後他也很久沒喝過咖啡了。

  咖啡廳並不大,只有零星的幾個人,他選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先生,您想喝什麼咖啡?」女服務員問。

  「藍山吧。」他頓了頓,說,「加奶、加糖。」

  他無聊地拿過煙灰缸,剛要點煙,視線立刻被奇怪的杯墊吸引。本該是潔白的杯墊染滿墨藍色痕跡,上面模模糊糊地寫滿了字。他看著上面的字跡,手中的煙被捏得扭曲。

  女服務員看見他的表情,滿臉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再給您換一個。」

  「不用。」他拿著杯墊的手變得冰冷。

  女服務員笑著向他解釋:「這是一個漂亮又可愛的女孩寫的。連續十幾天,她每天都來這裡,從早到晚望著對面的酒店,一遍遍在這上面寫字。」

  他從窗子看出去,樓下停著他的車。

  「後來呢?」

  「我們不知道她到底寫的是什麼,但我們猜測她是暗戀著對面酒店裡的某個男人,所以一直幫她保留著這個杯墊,希望有一天那個男人會來這裡,看見她寫的話。」

  他手邊的咖啡已經冷掉,他還在看著手裡的杯墊,看到眼前模糊一片。也許別人看不出上面寫的是什麼,但他看得出來。

  那是寫了幾千遍、幾萬遍的五個字:晨、我、愛、你、等。

  他想,她一定是想讓他知道——

  晨,我愛你……你等我……

  他笑著撫摸著上面的字跡,仿佛看見她在這裡垂首寫字的樣子。他記得她做什麼事情都很認真,低垂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臉,美麗又可愛。

  他笑著收起杯墊:「芊芊,我再不會逼你……我答應你,我可以等,等你忘掉仇恨,等你能夠原諒我。不論多久……我一定等你回來!」

  秋去冬來,初冬在一次寒流後悄然而至,韓濯晨拿著一束白菊走到母親的墓碑前,毫無意外地看見細心擦著墓碑的于警官。

  他老了,頭髮裡已有縷縷銀絲,就連那身筆挺的警服都掩飾不住那背後再也直不起的彎曲。

  他試了幾次終於叫出口:「爸!」

  叫出口他才發現,比想像中容易很多。于警官飛快地轉身,眼睛裡有著點點淚光。

  韓濯晨無所謂地笑了笑,用很平靜的口氣說:「聽說你退休了。」

  「是啊!總算可以退休歇歇了。」于警官低著頭,繼續擦著墓碑,「我辦了移民,過幾天就要去澳洲養老了。」

  「哦。澳洲是個好地方!」

  韓濯晨將手裡的白菊放在墓碑前另一束白百合旁邊。這麼多年,他心裡總有很多解不開的結,可自從韓芊蕪離開他,他好像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也什麼都想通了。

  恩怨都不過是用來互相折磨的東西,學會原諒別人,才能讓自己解脫。

  人生本來就很短暫,能笑的時候就不該讓自己恨,尤其不要憎恨自己在乎的人。

  「晨,謝謝你能原諒我。」于警官苦澀地笑著,聲音有些不穩,「我從來沒奢望過你還能叫我一聲『爸』。」

  「當年你也是為我好。」

  于警官看著他,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流下來:「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去做臥底。你太年輕,太重感情,根本不適合做臥底。」

  「過去的事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晨,是我毀了你的前程,毀了你的一生。」

  「不,我現在過得很好,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韓濯晨拿過他手裡的手絹,一下一下擦著墓碑上的灰塵,「而且我早就說過,我不是為你,是為我媽!可惜我媽沒這個福氣,沒等到跟你去澳洲安享晚年。」

  「你有什麼打算?」于警官懇切地看著他,「跟我去澳洲,過過清淨的日子?」

  韓濯晨有些動搖了,經歷了雷氏的起起落落,也在殺人不見血的商界混過,如今他該擁有的都擁有了,該錯過的也都錯過了,是該找個安靜的地方,安靜地生活下去!

  他點了點頭:「我在等一個人,等她回來我一定帶她去看你。」

  「到時候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魚。」

  「謝謝!」

  沉重的墓地裡,他們相視而笑。有些恩怨,要解開很容易,不是要去忘記,而是去正視,換個角度去體會別人的情非得已。

  傍晚的時候,韓濯晨買了一束彼岸花放在另一座墓碑前。

  他說:「生日快樂!」

  照片上的女孩兒對他微笑著。

  他用手絹擦擦大理石墓碑,笑著說:「你看看,只有我記得你的生日。

  「葉芊蕪,原諒我吧!我現在終於明白我對你有多殘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