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與狼共枕 | 上頁 下頁
八


  他蹲下來,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頭頂:「你只要聽我的話,我不會傷害你。」

  韓芊蕪仍低著頭,目光悄悄移至身邊的檯燈上。她天真地以為,如果她抓起檯燈用盡全力朝著他的頭砸下去,他會被她打得頭破血流。她瑟縮著伸出手想去抓檯燈,他卻先一步將檯燈旋開,驟然亮起的橘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小手茫然無措地停在半空中。

  「以後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冷,會生病的。」說著他彎腰托起她的身子,將她抱到床上,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被子又輕又暖,貼在臉上軟軟的,還殘留著淡淡的皂香,和孤兒院潮濕的棉被大相徑庭。

  「早點睡吧。不用怕,這裡沒人會傷害你。」

  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想看清楚他的表情,想弄清楚他這句「沒人會傷害你」是故意在騙她,還是他真以為是這樣。然而她在暗夜的微光裡,依然只能看見由完美的五官組合成的臉,一如兩年以前那張被血光浸染的臉。

  於是她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韓濯晨以為她睡了,走出了門。聽見關門聲,韓芊蕪睜開眼睛,爬下床又坐回角落,只有這裡才讓她有種安全感。入了夜的大理石地面冰涼冰涼的,陣陣寒意在骨縫中凝聚,可她習慣了這種冷,它不會讓她夢見爸爸媽媽。

  門忽然被推開,韓濯晨側身倚著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嚇得跳起來,手忙腳亂地爬上床,抱著被子偷看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看她。借著白色的月光她隱約看見他在笑,或許是光線的緣故,她看見他眼底流露出一種特別的柔情。

  他什麼都沒說,靜靜合上門,腳步聲遠去。她坐在床上緊盯著門,害怕他回來,可他再沒進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她又見到爸爸,拉住他的衣袖說:「爸爸,別離開我。」

  他抱著她,她能清晰聽見他沉穩的心跳:「好。」

  「我想你,想媽媽!」這個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實,她緊緊摟著他,趴在他的肩膀上哭起來,「我知道,你天亮就會走……我怕……我好怕……」

  爸爸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沒有事情是可怕的,是你不敢去正視。當你敢於正視它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它並不可怕,一切恐懼都是來自你內心的幻想。」

  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不再害怕。

  是的,她不能害怕。

  天意安排她在仇人身邊不是讓她怕他,而是讓她討回他該償還的代價。

  從夢中醒來,天已經亮了,韓芊蕪走到窗前,想看看昨晚在玻璃窗上爬來爬去的是什麼。她輕輕拉開半掩的窗簾,玻璃窗明亮通透,上面伏著一隻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蝶翼雪白,上面嵌著金色的紋路。蝴蝶被窗簾的光影所驚擾,撲騰一下飛走了。

  陽光下,蝶翼扇動,蝴蝶越飛越遠。她的目光隨著蝴蝶望見花園中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紅色鮮花,花開無葉,紅得尤為絕豔。陳嫂告訴過她,那花名叫彼岸。傳說這種花受了詛咒,開在通往地獄的路上,花葉永不見。

  韓濯晨在花園中種上這種花,想來是知道——有他的世界便是地獄。

  她追隨著蝴蝶,又看見了韓濯晨。他坐在花園中的白色籐椅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運動裝,一手捏著半支煙,一手拿著報紙,姿態優雅而閒適。籐椅邊是一張白色的圓桌,桌上放著一個小巧的花瓶,花瓶中隨意插著一枝無葉之花。

  大門外忽然響起嘈雜的聲音。她順著聲音看去,只見有個禿頭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身後帶著二三十個又高又壯的男人,他們吵吵鬧鬧地踩著草坪走進院子。

  韓濯晨紋絲不動地看著報紙,眼皮都沒抬一下。

  光頭男人在韓濯晨對面坐了下來。

  韓芊蕪打開窗子,正聽見光頭男人說:「晨哥,好久不見!」

  「別這麼叫我。」韓濯晨微微牽動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你也知道,我現在不習慣別人跟我稱兄道弟。」

  「叫什麼無所謂!」光頭男人煩躁地擺了擺手,「咱們以前雖然沒什麼交情,但也沒什麼過節。你整我的兄弟到底什麼意思?」

  「你的兄弟?你有兄弟嗎?」

  光頭男人按捺住火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阿豹的事你必須給我個交代。」

  「阿豹是誰?抱歉,我最近記性不太好,想不起來誰是阿豹。」

  韓濯晨漫不經心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光頭男人。光頭男人瞪大眼睛,額上也暴出青筋:「韓濯晨,你少跟我裝模作樣。」

  光頭男人拿起手邊的花瓶在桌上砸碎,用尖銳的斷口抵著韓濯晨的喉嚨,叫囂道:「你以為這還是六年前?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晨哥』,別以為我是真怕你!」

  韓濯晨根本無視眼前尖銳的酒瓶,無所謂地將身子靠在椅子上,緩緩道:「你不用給我面子。」

  「我知道阿豹的貨讓你吞了,你還通知警察抓他。」光頭男人緩了口氣,又將酒瓶頂到韓濯晨的胸前,陰狠地道,「我告訴你,只要你把貨吐出來,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否則……」

  他的「否則」還沒說清楚,韓濯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腳下一掃,順勢將酒瓶掉轉了一下方向,手一用力,尖銳的酒瓶送進了光頭男人的胸膛。

  韓濯晨的動作非常快。韓芊蕪只是覺得眼前一花,光頭男人就已經渾身是血了。等跟進來的那一群人反應過來伸手向衣服裡摸的時候,韓濯晨已經拖著哀號的光頭男人擋在身前,指指他們身後。那些人齊刷刷地回頭,看見自己身後站著一排拿槍的保鏢,全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韓濯晨抬腳將光頭男人踹倒在地,拿了紙巾擦擦手上的血,不疾不徐地對身邊的一個保鏢說:「通知警察,有人私帶槍械擅闖民宅,可能意圖……殺人。」

  「是。」

  他又拿起手機,撥通電話後語氣平靜無波:「安以風,你看不慣阿豹把他送進監獄,我沒有意見。可你能不能別把這種『為民除害』的好事宣揚到我身上,讓我過幾年清淨的日子?」

  「……」她聽不見電話裡的聲音。

  「不用,已經解決了,小事。」

  「……」

  「嗯?今晚?好吧,老地方見。美女?得了吧,你不如直接派幾個身手好點的人保護我,這年頭多活幾年比什麼都強。」

  晴朗的天空碧藍如水,雲那麼白,草那麼綠,血那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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