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塔尖的戀人啊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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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剛滿十八歲的她被送進監獄,在銅牆鐵壁的牢獄中,她度過了四年花季的年華。剛進監獄的時候,裡面的女孩子都欺負她,不堪的侮辱打罵,她卻連痛都叫不出口。有一次,她連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她們便把她按在床上狠狠掐她大腿。 她終於忍無可忍了,發瘋一樣咬住其中一個女人的手臂,不管她怎麼喊,怎麼叫,怎麼打她,她下定決心,死也不會鬆口。女人淒厲尖銳的慘叫聲驚動了獄警,鐵門被轟轟隆隆打開,警棍劈頭蓋臉打下來。 肩胛骨一陣撕裂的痛,她仿佛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她鬆開緊咬的牙齒,愣愣地看著一臉冰冷的女警。 「拖去禁閉室……」 一頓殘酷的「教育」之後,她真的怕了,穿著制服的人一出現在她眼前,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經成為過去,身上的傷口也漸漸癒合,有些記憶卻像人生的污點,再難抹去。她不後悔,只是遺憾,媽媽沒有等到她出來的一天。 傍晚,夕陽斜照。壯觀的露天舞臺上,工作人員都在忙碌著佈置場景。 王遙匆匆的腳步一滯,朦朧的目光鎖在一個方向,神情恍恍惚惚。沐沐好奇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青天,流雲,一襲墨綠色的身影傲然獨立於露天的舞臺前,挺拔的站姿陽剛中略帶一絲優雅。 迎著陽光,沐沐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斜陽在他身上蒙了一層淡淡餘暉,黑髮流淌著黑玉般的亮澤。還有,肩章上的兩顆星星光華流轉。 那是一種極美的景致,美得讓她忘記了制服給她留下的陰影,完全沉浸在這幅巧奪天工的畫卷中。 「小王!」 要不是有人開口說話,沐沐幾乎沒有留意到,那個筆直的身影邊還站著另一個略顯瘦小的中年男人。 「啊!李導!」意外的呼喚讓心神恍惚的王遙猛然回神,她加快腳步朝著叫她的人走過去。 沐沐也急忙跟上。 一片流雲遮住了陽光,一張冷峻不失清雅的臉出現在沐沐的視線。剛毅的臉部線條,幽深而銳利的目光,絕美的唇形揚著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那一張俊美非凡的臉,讓沐沐頓覺世界在一瞬間天崩地裂。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是他,這一張在她夢裡無數次出現過的臉…… 真的是他,她一直在尋找的男人——卓! 四年的時間讓他改變了太多,在他的臉上再也找不到最初的不羈和張揚,渾身上下散發著一個職業軍人該有的正氣凜然,還有,那一身不容褻瀆的神聖。 短暫的大驚大喜變為沉甸甸的彷徨。這樣的他,即便對她餘情未了,又能否接受一個坐過牢的女人?他會不會像那些獄警那樣用鄙夷的眼光看她? 或許,離開是最好的選擇,以後不要再去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然而,她苦苦地等待了四年,為的不就是今天能再站在他面前,問他一句:你還願意讓我做你女朋友嗎? 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她再走幾步,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在這種時刻逃走,那絕對不是她蘇沐沐做的事。 穩了穩雜亂的心緒,沐沐摸了摸身上的長裙,理了理肩上的發,確定自己的樣子可以見人,才拍了拍被劇烈跳動的心臟撞疼的胸口,走向他。 明明是一片平地,卻像走在雲端,腳下飄飄忽忽。終於,她距離他只有一步之遙,她雙手緊握成拳,努力深呼吸,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卓團長,李導……」王遙先開口說,「她是蘇沐沐,這次代替小王給蔡老師伴奏的。沐沐,這位李導演,也是我們文工團的副團長。這位是卓團長,這次演出多虧了他幫忙協調。」 他看到了她,淡然的一瞥,如同掃了一眼陌生人,沒有任何情緒。 沐沐刻意向前一步,仰起頭望著他,想更清楚地看清他的樣子,也讓他看清她的樣子。 他的眼神還是一潭靜水,沒有一點點波瀾或是漣漪。 四年來,沐沐在腦海中不知勾畫過多少次再與他相遇的情景。在陰暗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她就是靠著反反復複去幻想與他的相遇,反反復複去回味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做我女朋友吧?」,才堅持到今天。 她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見到他,如果他再說一次「做我女朋友吧?」她一定會點頭,堅定地點頭,千遍,萬遍!然而,當那樣陌生的眼神掃過她的時候,沐沐才從自欺欺人的幻想中幡然醒悟——他已經忘了她,忘得乾乾淨淨。 從未有那哪一刻,她希望自己能開口講話,她想問問他:【你忘了我嗎?是我啊,你不是說讓我做你女朋友嗎?你難道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可她發不出一點聲音,喉嚨裡被一種血腥味堵得死死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王遙見沐沐反常的情緒讓氣氛在陷入怪異的沉默,忙替她解圍,「沐沐幾年前因為驚嚇過度失聲了,不能講話。」 他的眼神中終於多了一絲特殊的情緒,在沐沐沒來得及體會其深意時,隱去了。 「你好,卓超然。」他伸手,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 卓超然,卓超然…… 原來他的名字叫卓超然,真好聽。 「沐沐?」王遙碰碰她的手臂,臉色隱隱露出不悅。 沐沐這才回過神,忙伸出微顫的手,伸進他的掌心裡。她想再感受一下他掌心的溫度,是否和她離開時那般灼熱。可惜,這一次他只輕輕一握,便鬆開了,沒了當初的溫度和堅持。 收回手,沐沐咽下滿嘴的苦澀,苦笑。她設想過很多種與他相遇的情景,她設想過他身邊可能有了愛人,也設想過他可能對她說:「抱歉,過去的不可能再重來。」 她甚至設想過,他只是漠然地與她擦肩而過,目光都不曾為她停留。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將她忘記得如此徹底,用這樣禮貌的語氣與她重新相識。然而,這不能怪他,畢竟他們從相識到分開,只有一夜而已。 李導看看表,「還有點時間,小王,帶她去那邊……把曲子彈一遍,我聽聽。」 「好。」王遙拉著沐沐走向舞臺邊,掀開一片白布,一架黑色的鋼琴出現在沐沐眼前。 王遙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彈,別緊張,李導很隨和的。」 沐沐點點頭,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手指放在琴鍵上好久,她才從一片混沌的大腦裡找到那首曲子的調子和節拍。 琴音響起,叮咚如雨滴紛繁墜落,一首鏗鏘有力的革命歌曲,在她指尖下化作婉轉的低泣。周圍的喧囂驟然安靜,忙碌的工作人員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沐沐的方向。 她轉過臉看著不遠處的英挺的人影,那麼近,又那麼遙遠。 於她,他是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他是她最堅定的信念,在她蜷縮在地上被獄警拳打腳踢時,想著他,她的心裡還是暖的。 於他,她不過是一場春夢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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